第三十六章 赤雲之迷
紫微四十七年,時任西商太傅的蕭澤帶著自己長子蕭落木、小女兒蕭姍出使北齊,此時二十一歲的赤雲便是蕭家兒女的護衛保鏢,一同前往。不幸的是,北齊天京突然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瘟疫,蕭落木與蕭姍都在瘟疫中死去,天京一時大亂,赤雲也在那場動亂中失蹤。如此說來,蕭澤已經有六年沒有見到過赤雲。
赤雲的母親是蕭落木的奶媽,赤雲便是從小在蕭府中長大的。甚至可以說,赤雲就像蕭澤的第三個兒子。
蕭落木與蕭姍已經去世了六年,這六年間滄海桑田,無數的大事圍繞著西商朝廷的內鬥而發生。如今,蕭澤趕走了成卯日,再次掌控了朝政。他已經聽說赤雲回到了西商,在禁軍中擔任副統領,但因朝政繁忙,一時無暇前去相見。
今日蕭澤單人劫法場,二人竟以這種方式在玄機塔上相見了。
但是很顯然,赤雲似乎只知道蕭侯的名字,其餘的已經全都不記得了。他不再記得自己與蕭澤往日的關係,也不再記得以前一起練武的蕭落木,和經常採花送給他的蕭姍。他的記憶連同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一樣,似乎是一同在六年前的變故中消失了。
蕭澤坐在塔頂,看著赤雲斗笠下緊閉的雙眼和永遠保持微笑的嘴角,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是悲傷?亦或是憤慨?他也不太清楚。六年前的天京到底發生了什麼,西商派他出使到底有沒有陰謀,江湖中究竟有多少人在暗中盯著自己?這些問題一股腦地灌進蕭澤的腦海中,另他頗有些頭疼。
他坐著,思考著,盯著赤雲的臉,就像盯著六年前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喪子、喪女、失勢、仇恨,都從他的視線中一一劃過,落到了不知名的角落中,永遠封閉在那裡。
六年前的赤雲,與蕭澤他們一起前往北齊天京。那時候的赤雲可是方圓數十里有名的美男子,蕭澤甚至都想為他張羅婚事。如今蕭落木與蕭姍都已經入土,眼前的赤雲變成了一個只會笑的盲人,甚至臉型都變得不太一樣,若不是他的配劍和聲音,蕭澤也認不出來這就是赤雲。
甚至當年自己教給赤雲的劍術,他也完全不用了。
赤雲見蕭侯坐著,開始持劍逼近。
「擅劫法場,依律當斬。」
「赤雲,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你蕭叔!你小時候住在我家院子里,你和蕭落木、蕭姍都是好朋友!」
「蕭侯,即便是你,擅劫法場,依律當斬。」
「赤雲,你以前在我家院子里的梨樹上摘過梨,我帶著你和蕭落木去放過風箏,我教過你劍術,你手上的那把劍,也是我送給你的!快二十年了,你居然還帶著它。」
赤雲用左手按了按太陽穴,但右手依舊持劍對著蕭澤:
「我印象中確實吃到過很酸的梨,但這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我早就已經記不清了。蕭侯,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真的不認識你。」
「六年前,六年前在北齊的天京,你還記得多少?我的兒子蕭落木,女兒蕭姍都埋在了那裡。那個時候天京動亂,你也失蹤了,你去了哪裡?為什麼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赤雲沒有說話,瞬間上前突刺,蕭澤連忙閃開,青霜劍從劍鞘中飛出,到了蕭澤的右手上。
赤雲依舊面帶微笑,卻很僵硬,眼角邊的肌肉在微微抽動。
「行雲流水,雙身劍。」
空中閃過兩個赤雲的身影,前後夾擊,同時刺向蕭澤。
赤雲的記憶回到五年前,他記得有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人是他的夥伴,那個夥伴身手十分了得,自己使出渾身解數都鬥不過他。那時他的眼睛還在,還能看得見那個夥伴的樣子。
那個夥伴告訴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只要好好練習,都能變得像他一樣強。赤雲便開始捨棄一切,專心練習自己出劍的速度。
行雲流水劍就是那個時候赤雲自己發明,由那個朋友命名的劍術。
……
「行雲流水,四身劍。」
兩個赤雲的攻勢被蕭澤擋下,在向後騰翻的過程中,出現了四個赤雲的殘影。
行雲流水,四身一劍。那個夥伴曾經給赤雲買過新的劍,但他不要。
赤雲記得自己的劍是他八歲的時候,師傅送給他的,他就一直用到了現在。至於師傅是誰,師傅教了什麼,一概都忘了。
那個夥伴身邊的女俠還調侃他,說能夠徹底忘記真是件很快樂的事。
……
「行雲流水,六身劍。」
六個赤雲包圍了蕭澤,六柄陳舊的鐵劍在飛速舞動著,蕭澤一人戰六劍,漸漸有些吃力了起來。
後來就只剩下他與那個夥伴兩個人,那個女俠不知怎麼就消失了。從此,他們就走上了被人追殺的道路。無論在何處,總會埋伏著一群高手刺殺。
那個夥伴一直說要查清一件事,赤雲便陪著他查,畢竟,自己也無處可去。
再後來,他們中了埋伏,那個夥伴興許是死了,自己也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西商,據說這裡才是自己的故鄉。
等他醒來時,他發現自己但眼睛已經失明了,嘴角也再也動不了,只能保持著微笑時的樣子。
「現在想想,自己的人身真是悲劇,二十幾歲前的記憶全部都丟失了,與那個夥伴相處幾年的記憶支離破碎,如今失去了眼睛,嘴角再也不能動彈一下。
不過,這柄劍,倒是一直陪著我。」
……
「行雲流水,八身劍。」
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我只知道叫蕭澤,是現在朝廷的掌權者。關於他,我完全沒什麼印象,但他一直在說著什麼話,似乎是認識之前的我。
他剛剛一直叫我赤雲,一直和我說他已故的兒子與女兒的事,這應該是個可憐的父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叫什麼,只是大家都叫我赤雲,那這便是我的名字。
剛剛他也確實對我手下留情。那把閃著青光的三刃劍,在他手中無比的厲害,能夠破掉我的八身劍。
強大而懂得剋制,真是像極了那個夥伴,可惜他已經死了很久了。
赤雲沉默了一會,漸漸收起了八個殘影。
……
「鎮岳侯蕭澤,你為何要劫奪法場。」
蕭澤見赤雲終於能夠好好對他說話了,激動地落下淚來:
「高安是我的朋友,我必須救他。」
「劫奪法場,便是死罪,難道蕭侯不知?」赤雲用布將劍纏起來,問道。
「法場做何之用?」
「自然是懲處有罪之人。」
「既然懲處有罪之人沒成卯日為非作歹八年,你們為何不懲處他。」
赤雲沉默了一會,說道:
「因為那個時候我還不在。」
「那個時候你在哪?」
「我忘記了。」赤雲把劍纏好,捏在左手上,撓了撓頭。
「赤雲,你相信我說的,你過去的事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不過你說,我願意聽著。」赤雲也學著蕭澤一開始的模樣,盤腿坐在玄機塔頂,把劍抱在自己的懷裡,「蕭侯,你說,我聽著。」
「好……不過禁軍大統領公孫起好像追上來了,我可不能讓他知道我是誰。」
「那蕭侯為何主動說話,讓我知道?」
「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你就如同是我的兒子一般。」蕭澤嘆了一口氣:「如今落木已經死了六年,你的出現,讓我彷彿能重新看到他。」
「兒子,嗎?」赤雲念了一句,似乎聽不懂其中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