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少時記憶
北偌撩起車簾向外望去，浮虛山仙霧繚繞，煙霞如畫，整座山縈回著飄渺的雲霧，翠綠的山體難以得見，但山頂那一抹直通天際的綠，在百裏之外都看得清明。
那是建木神樹，是仙界木族的標誌。
“聽說你也是木族人?”身邊霍延東突然冒出一句，北偌回頭看他，他的視線落在手中的卷軸上，生活的漫不經心。
“不是，娘親在嫁入木族前便懷上了我。也是因為我是私生子的事被揭穿，我娘親才被人活活打死的。不過實際情況到底如何我也不記得了，但應該也差不了多少吧。”北偌又看向窗外。不論記憶是否恢複，她對過往總是或多或少存留一些情緒，麵對出生的浮虛山，若有若無的，總有些向往，腦子裏蹦出一些模糊的畫麵。
懷念，北偌還以為她不會對這個地方產生這種感情呢。
行進的馬車被叫停，偽裝成車夫的鄧堇破將請帖交給守衛，他們順利被放行。
赴宴的人自四麵八方湧來，他們的馬車也隨他們一起，在山腳下的山門前匯聚成一條密密麻麻的人流，直接乘雲飛上位於山頂的建木山居。
北偌他們借了方氏的身份，這個方氏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焚仙控製，家族地位在仙界不高，也就剛好夠收到木族的請帖，算是這群貴賓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流。
為不引人注目，今日他們不僅以仙術變了模樣，穿著也都很低調，霍延東簡單一身青衫，北偌更是褪去最配她的紅色，改以紫衣。
三人在山居前下馬車，與其他人一樣步行進入。他們的身份不夠，沒有人引進，隻能隨著人流走。
進門後走過一座風雨廊，廊中有仙童盛仙泉美酒贈予過往的人，再走前些，又有分發珍貴靈果的。
這些東西在外麵都買的高價，非常之昂貴，因此一些小家族的客人都恨不得多要些，甚至還有人偷偷往自己錦囊裏裝，於是原本有秩序的人潮漸漸開始喧鬧起來。
北偌他們對這些自然是不屑一顧了，早早擠過人群離去。
山居之中簡直似囊括了幾座山一般，大得驚人，連高山瀑布都是隨處可見。
景色更是唯美仙意，泉林怪石之中遍布瓊花瑤草，大都是凡界五六品高的靈藥，原是十分珍貴的，在此卻隻是路邊叢生的野花荒草。
北偌蹲在一條溪澗旁，拈著一朵雛菊把玩，模糊的記憶開始清明。
小小的木穠擼起褲腳，總是喜歡在練功的時候偷偷跑出來，光腳在溪水裏玩水。
手上捏著初綻的雛菊，雪白的小腳丫放肆地踢起一陣又一陣的水花，水花在陽光下閃耀著七彩的光芒，第一次，她的回憶能像夢一樣美。
她聽見自己稚嫩又快樂的笑聲，如今的她不可能擁有這種天籟之聲。她微微吃驚，原來她也曾有那麽無憂無慮的時候嗎？
“怎麽了？”霍延東也蹲下來。
“沒什麽，想起一些事。”她笑笑。
慢悠悠地在山居裏逛了半個時辰，最後來到一條瀑布前，走過橫跨兩處斷崖的天橋，對麵便是向神頂，是常人能最接近建木神樹的地方。
建木神樹如擎天柱一般佇立在向神頂，巨大如同當日在仙旖玉珩圖中所見的藍榕闕綺，隻是它一樹的碧綠，不如藍榕闕綺來得神奇奪目，除了大些，看起來與普通的樹沒什麽不同。
扶著天橋的白玉欄杆，記憶又潮水般湧現在腦海裏。
小時候她很調皮，天不怕地不怕，不喜歡走橋麵，偏偏要在欄杆上走。搖搖晃晃的，看著腳下的萬丈深淵，她覺得很刺激。
每每她這樣做，娘親和侍女都會大驚小怪地撲上來將她拽下來，然後是劈頭蓋臉一番責罵。
但她的身手很好，從來沒摔下去過，所以也從來不改。
也隻有一個人，在她跳躍在欄杆上時，總是看著她笑，誇她棒真厲害。
那是她的太爺爺木啟三。老人家那時已經將近九百歲，個子雖小，但麵容慈祥可愛。她總愛搗鼓他拖到地上的長胡子，打小辮紮蝴蝶結，不論怎麽過分，他隻會寵溺地對她笑。
他總是用很緩慢的語速，很抒情的語氣，像在讀一首詩一樣，喚她……
“穠穠。”
對，就是這樣。
“穠穠啊！”
怎麽還有?
北偌回神，瞬間愣住了，麵前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對著她和藹地笑，與記憶裏的太爺爺一般無二，隻是背傴僂了，牙齒掉光，皺紋也多了許多。
“太爺爺……”
老人蒼老的手伸向北偌，她根本無法拒絕，就任他將自己的手握住：“穠穠啊，這兒人多，快跟著太爺爺，別待會兒走丟了。”他說著就要拉北偌走。
一旁的侍女連忙上前阻止說：“老祖宗，您認錯人了，這位不是那位……”她頓住，好似那個名字是個禁忌一般，絕對不能提。
老人頓時拉長臉說：“你以為我老糊塗麽？我的寶貝曾孫女會不認得?”他白白那侍女，回頭又笑盈盈地對北偌說，“穠穠啊，別理她們。走，太爺爺帶你去吃好吃的。”他拉緊北偌的手，北偌也依戀他手心布滿皺紋的溫暖，根本沒有嚐試掙脫或反抗。
“老祖宗！”一群侍女急得拉住他。
“這是怎麽了？”突然，一個低沉又性感的聲音傳來，聲線非常優美，罌粟般輕易便能將人心蠱惑。
北偌更是當場僵在原地，比見到木啟三更驚訝。
侍女道：“稟少族長，老祖宗將人家小姐錯認成那……那位了！”
木啟三滿臉歡喜地對木南穹道：“乖孫兒，來來來，祖爺爺給你見見我曾孫女。”
一旁的霍延東無法再忍下去，當即將北偌從木啟三手中奪過來，高大身影完全將她擋住。
木啟山瞬間懵在原地，一直看著空空的手心，倒也不鬧，好像一下將北偌的存在忘記了一般。
鄧堇破笑眯眯地說：“這位前輩怕是認錯人了，這是我家夫人，可不是什麽您的曾孫女。”
霍延東朝眾人微微頷首，二話不說拉著北偌離開，鄧堇破道了聲抱歉，也匆匆離去。
陸月遊攙扶著木啟三，對木南穹說：“可能是那姑娘與老祖宗說的那人有什麽相似之處，才令老祖宗誤認了，沒什麽大礙的。”
木南穹漫不經心應一聲，視線在人群中追隨那抹紫色的身影。
霍延東走得飛快，北偌甚至跟不上他的腳步，幾次差點摔倒。但她依舊顧不上注意腳下，拚命回頭，掠過一個個無關緊要的人，拚命找尋那抹藍色的身影。
某一時刻，兩人的視線意外碰撞在一起，她的心似被狠狠揪緊。
他的眼神那麽好奇那麽疑惑，卻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少相思離苦，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揉碎。
南穹，我換了容顏改了身份，漂洋過海隻為見你一麵，你感受到了嗎？
霍延東將她帶到最不起眼的角落，沒好氣道：“呆在這兒，不許出去。”語氣酸得誰都聽得出來。
北偌抱著自己的手臂，低頭說：“我知道，我可不想他死。”
他有些過意不去，緩了緩心緒道：“聽說，木啟三在你死後便將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他們擔心他出事，硬闖入後發現他時已經瘋了。他誰也不認得，誰與他說話都沒有反應，整日念叨的隻是穠穠。他修為高強，已經成仙，所以發瘋不是身體問題，是他自己的心病。心病不除，用再好的仙藥也沒用。”
北偌聞言不覺流下兩行清淚：“是我害了太爺爺。”
霍延東為她擦淚，輕聲安慰她：“別哭了，很多事不是我們能控製的，你沒有錯。”
“各位，請安靜一下。”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傳播到向神頂的每一個角落，喧嘩是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皆抬頭看向最前方的高台上。
一名身穿綠色錦衣的中年男子道：“感謝諸位今日的光臨。今日這場宴會是為了祝賀我族少公子木南穹，正式成為一名仙者，同時在今日，他也將完全接受建木神樹的神使！大家知道……”
人群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這木族的少公子才二十多歲吧！這麽年輕的仙者，即使放眼整個仙界也足以自傲了吧！”
“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啊！以他如今展現的天資，百年之內必登仙君之位啊！”
“加上他是建木之子，有建木神樹相助，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成仙皇呢！”
“自九皇後仙界再也未出過仙皇，木族這少公子若是能打破此番僵局，木族說不定能成仙界名家之首呢！”
……
低下議論紛紛，北偌望著高台上那個藍袍的俊美男子，自豪地露出微笑。
二十來歲的仙者啊，他果然還是那麽厲害！
“……那麽，我們現在首先開始授神儀式，有請建木神樹！”
隨著男子的指令，一群彩衣的女子緩緩騰空而起，她們浮在建木神樹樹冠周圍，彈奏起手中的樂器，可視的七彩音律以便飄然而出，似彩紗般縈繞在建木神樹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