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記事九十九：雨話
「怎麼，不歡迎啊？」
「歡迎歡迎，不是開玩笑吧。」
「我爸今天在車上對我說，既然堅持走自己的路，那就堅持下去。」
「咱爸這話說得，有水平。」
「不要臉。」
「要臉能幹什麼。」
「睡覺。」
「睡覺。」
「等等，叔叔阿姨要是見了我之後不喜歡我怎麼辦？」
「我也在擔心這個問題，到時候你把自己收拾邋遢點吧，應該就沒有任何隱患了。」
「睡覺。」
「睡覺。」
夜半，玻璃窗忽然被打得琵琶作響。 -
持續近半個月的桑拿天之後，燕京及周邊地區的暴雨相伴而來。
吉格夏令營的第八日，迎接孩子們的是一場傾盆大雨。
一早，整個諾頓莊園彷彿置身一個霧蒙蒙的童話世界，一片氤氳的霧氣中，就像在天地間拉上了一幕白色的紗。
多數孩子都喜歡下雨天，確切來說，天上能幹掉下東西這件事本身對於孩子就是神奇的。
已經洗漱完畢的小車，在得知要早飯要留在房間里吃，便只能來到窗前，早晨起床聽見雨聲的時候她還想著一會兒能出去踩雨玩了。
小車喜歡下雨天，喜歡雨點滴滴嗒嗒落下落的聲音，喜歡雨天時的別樣寧靜，也喜歡踩雨坑。
「師姐，有下雨的鋼琴曲嗎？」小車轉頭問。
「我想想啊。」季洋思索很久，終於在肖邦的標題音樂里找到了相關字樣，「雨滴。」
小北歪著頭跟著重複：「雨滴。」
「對。」季洋打開桌子上的電腦快速確認了一下，「肖邦第十五首前奏曲，降D大調，雨滴。」
點擊播放，電腦音箱開始播放。
細綿綿的琴聲一點點將潮濕的房間填滿，「謝謝師姐，」小車重新看向窗外，隨著耳邊的肖邦琴聲，窗外雨中清新寧靜的空氣彷彿撲面而來。
真好聽，肖邦的琴聲好聽，雨聲也好聽，像二重奏。
工作人員送來早飯，一大兩小三個女孩開始吃早飯，沒過一會兒，三個小男生也趕來了。
季洋一早把孩子們召集過來是為了一起商量給陳老師準備的禮物，她的想法是每個人拿出一枚自己在夏令營期間贏得的獎章，湊到一起送給陳老師。
孩子們立馬高聲響應，王小虎緊接著提出可以把六個人獎章粘在一張白紙上，白紙上再畫一些花花草草。
季洋：「我們可以直接送給陳老師一個冊子。」
王小虎：「對啊，粘在冊子上好看。」
小車：「可以用我的冊子。」
小車：「用我的也可以。」
小劉：「用我的。」
小虎：「用我的。」
馬可：「用我的。」
季洋笑說誰的也不用，「我們可以用老師的冊子。」
孩子們一聽覺得這個主意好，用老師的冊子最有意義，然後再把他們的獎章移到老師的冊子上，陳老師拿到的時候肯定很會很開心。
大夥正商討著，季洋的電話響起。
「是老師。」
房間里瞬時安靜了下來，季洋接起電話：「老師早。」
「嗯，下得挺大的，我們都在等，袁老師說一會兒會有人來送飯。」
「好，嗯嗯，您放心吧，他們現在都在我旁邊。」
王小虎：「老師早！」
接著一片老師早！
季洋直接打開免提，電話里出現了李安的聲音，「你看著點他們，一會都穿厚點再去教室，別找著涼了。」
劉豐瑞：「收到！」
李安：「都能聽見是吧，都聽著啊，一會兒會有老師專門接你們去教室，去的路上都聽話一點，聽見了嗎？」
眾孩：「聽見了。」
李安：「行了，上午好好上課，晚飯之前我就回去了。」
季洋小聲：「老師您等一下，陳老師在您身邊嗎？」
李安：「你說就行。」
季洋把大家的計劃講了一下，「您看行嗎？」
李安：「謝謝你們，我的冊子就在床頭左手的柜子上，中午你直接去找劉老師，我給她說一聲讓她給你看門。」
季洋：「好的老師！剩下的您就別管啦。」
李安笑：「不說了，都記得穿厚點，現在外面只有十五六度，馬上就要上台了昂，都小心點，下午見。」
眾孩：「老師下午見（老師）！」
李安這邊剛放下電話，衛生間陳璇走了出來，「孩子們上午還上課嗎？」
「上，群里通知讓孩子們都穿厚點，一會兒有工作人員給他們送傘，」說著李安從床上坐起，「咱們先下去吧，別讓叔叔阿姨等。」
半小時前二人醒來，陳璇問宋憐醒了沒有，宋憐讓他們繼續睡，結果二人怎麼都睡不著了。
相約一樓餐廳吃早飯，結果李安二人還是遲了一步，宋憐老陳二人已經端著盤子開始選餐了。
「叔叔阿姨早。」李安多少還有點不好意思，就像是拱了人家的大白菜。
見二人來了，宋憐忙對李安說：「快，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沒給你拿，喜歡吃什麼自己拿。」
宋憐這一通熱情讓李安人忍不住咧嘴，「誒誒阿姨，來了來了。」
陳璇跟在李安身後心笑這媽當得也太不公平了，都不問問自己女兒嗎。
「你們喝牛奶還是豆漿？」那邊老陳問。
李安：「叔叔我來。」
連忙把手裡的盤子送回餐桌，李安又飛快地向著老陳跑去。
老陳：「這雨說下就下的，夜裡打雷你聽見了沒有？」
李安：「我沒聽著，叔叔您夜裡醒了啊。」
老陳：「我睡覺死，你阿姨醒了。」
李安：「叔叔您喝點什麼？」
老陳：「不用管我，我帶茶杯了。」
爺父兩人端回來兩杯牛奶一杯豆漿，還有三片烤麵包。
加上母女二人端來的各種小食，一桌子早飯看起來是真豐盛，「等等。」
開飯前，陳璇拿出手機先拍了一張，照片里四口人的手都出鏡了。
「好啦，開飯。」
陳璇放下手機，老陳笑：「累不累。」
宋憐撇嘴：「你這個人一點風情都不懂，這叫記錄生活，對不對李安。」
李安：「額，呵呵，呵呵。」
老陳：「吃吃吃，李安。」
李安：「誒叔叔，吃吃。」
什麼是幸福的聲音，對於小米而言，眼前就是幸福的聲音，叉子噴到盤子的聲音，咀嚼的聲音，你一句我一句熟悉的聲音。
彷彿一夜之間，法倫貝爾大賽已經過去了好久，變成了往事。
「媽，票我訂好了，下午三點半南站，四個半小時。」
宋憐：「那就行了，一會兒等雨曼來了我們吃點午飯你倆就去忙吧，我們自己就過去了。」
李安：「別別阿姨，我們下午什麼事都沒有。」
陳璇：「他趕晚上回去就行了，你們別擔心。」
老陳擺手：「聽我說，誰也不用送誰，一會吃完午飯你們就走，我們也不送你們，到點了我們也走，門口不就地鐵嘛，我們到了連站都不用出，方便著呢。」
李安：「好好，叔叔我們再說，這才八點半，本來我還想著上午咱們出去轉轉，看情況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了，咱們上去打會牌吧，我一直想學學怎麼打夠級。」
一聽打夠級，老陳是眼睛亮了，手也癢了，反正下著雨也出不去，喝著茶打打牌豈不美哉。
老陳平日里愛好不多，除了騎自行車，就喜歡隔三差五約著一夥朋友打夠級，可夠級需要六個人才能玩，眼下他們只有四個人。
「夠級咱人不夠，要六個人，你會打升級嗎？」老陳問李安。
「一副牌的還會點，兩幅牌的不太會，不過我學得快。」李安平時是真不怎麼接觸這些東西。
老陳手一揮：「那妥了，都快點吃。」
宋憐嚷嚷道：「催什麼，就著急打你的牌，怎麼在哪都那麼愛玩呢。」
老陳呵呵笑道：「你以前玩得比我癮還大。」
這段李安聽過，陳璇說老兩口都喜歡打夠級，雖然她不愛打，但她老家那邊的人都喜歡玩，算得上地方特色。
手機一震，李安拿起，小米：你可真是無孔不入啊，我不想打牌啊。
八萬一：哎呀，陪叔叔阿姨玩會嘛，升級是不是叫主那個，大王最大，還能甩牌。
小米：你不會？
八萬一：我就玩過一次，你一會可得帶帶我。
「怎麼了，有事嗎？」見二人忽然拿出手機忙活，宋憐問。
「抱歉阿姨，」李安忙放下手機，「我回個家長信息，沒事了阿姨。」
陳璇噗嗤一聲，跟著放下手機：「女家長吧。」
李安：「男的男的。」
宋憐給了陳璇一個白眼，接著看向李安立馬又恢復笑眯眯的模樣：「別搭理她，快吃。」
吃完早飯，李安從酒店前台借了把傘，去隔壁便利店買了兩幅牌。 -
四口人回到老兩口的房間，相當整潔，還有股在家裡才能聞到的味道。
老陳張羅著四口人上床，陳璇直接說先擺明態度：「我不和李安一家。」
李安：「.別啊」
老陳：「李安來咱倆一家打她倆。」
李安：「.叔叔我可能得拖您後腿。」
老陳根本沒有意識到李安這次不是真的謙虛。
四人升級遊戲很快開始，老陳也很快意識到，李安可以說根本就不會。
但他又不好意思點破再講規則，嗐，隨便玩吧。
「叔叔這把您打吧。」
「你打你打，就讓她們先得意一會兒。」
看得出，老陳很開心。
李安只好硬著頭皮扣好底牌，出牌紅桃三。
陳璇兇狠的亮出大王：「殺！」
老陳：「.」
李安驚：「你又沒有紅桃？！」
陳璇：「呵呵。」
宋憐：「填十分。」
第一輪出牌母女二人組就拿到了十分，接著陳璇調主，明明在台下卻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氣勢。
打牌這件事，陳璇雖不喜，但也算是祖傳技藝。 -
「愉快」的時間過得飛快，幾乎不費吹灰之力，母女二人便打通了關。
望著兩個女人得意的模樣，老陳也不輸場面：「這次就讓你們贏。」
陳璇嘖嘖：「還不服？」
李安：「怪我怪我。」
宋憐：「就是隨便玩玩，別在意，你平時不玩這些吧。」
李安：「偶爾也玩。」
陳璇：「他才不玩，我們家裡連撲克都沒有，他也就是偶爾和朋友喝點酒。」
老陳：「昨天沒喝好吧。」
李安：「挺好叔叔，喝得挺開心的。」
老陳擺手：「那點酒夠你喝的。」
片刻，「等過年，來煙市有的是酒讓你喝。」
面對一家之主親自發出的邀請，李安不敢飄，忍著心裡的狂喜，「謝謝叔叔。」
借著話，把話說了，老陳心裡那個勁也徹底順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李安這小夥子，他認可了。
一旁陳璇心裡自然是開心這樣局面，只是到時候誰灌誰還不一定呢，前提是不加上她的叔叔舅舅們。
想到過年的場景，陳璇心裡忍不住更加期盼著冬天的到來，冷颼颼的，就像此刻她坐在床上披著老媽的外套，冬天再快點吧，小米心裡念想著。 -
中午十一點半，孫雨曼領著兩盒糕點趕到酒店，來的時候褲腳都濕透了。
陪陳璇父母坐了一會，孫雨曼又以老師叫她有事匆匆離去，「叔叔阿姨下午我就不送你們啦，等你們去蓉城！」
望著孫雨曼留下的兩盒糕點，老兩口嘆，這孩子，留下吃一口再走唄，他們本計劃上午出去就是為了買點點心帶回去，陳璇姥姥和奶奶都愛吃糕點。
「媽咱們也別出去了，我們定點外賣吧。」
「行，那你們定。」
「喝點熱湯吧？」
「吼。」
等外賣的時間，這邊老陳和李安侃大山，那邊母女二人說悄悄話。
房間雖小，卻道不盡的溫馨，飯來了，四口人擠在一張小桌子前吃得其樂融融。
屋外雨落窗欞，屋內湯入心房。
忽來一陣嗡嗡聲。
「誰的手機？」
「陳璇的。」
陳璇放下碗勺在床上摸到手機，看了眼來電人。
「喂老師。」
房間安靜下來，不知道肖老師說了什麼，陳璇要出去似的，李安忙讓開路。
「嗯嗯，老師您說。」陳璇說著示意三人先吃，拿著電話離開了房間。
宋憐小聲問：「李安，她昨天又和你說什麼沒有，我們也不好問。」
老陳豎起耳朵。
李安明白，點頭道：「後面我們也沒說什麼，還是昨天飯桌上那些話，她打算接下來定個練笛子的計劃，有考樂團的想法。」
宋憐：「練笛子的問題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你多開導開導她，你別看她有時候嘴上不在乎，都在心裡呢。」
李安：「阿姨我明白，您就放心吧，樂團的事我回去就開始打聽。」
宋憐：「阿姨不是這個意思.」
李安打斷：「阿姨這是我的意思，您就和叔叔放下心忙好工作，照顧好身體，她的事我來操心。」
老兩口聽到這兒，不管兩個孩子未來能不能成，就算沒成，李安此刻這番話也是讓他們感動不已。
老陳：「吃飯吃飯，李安你以後少讓她訂外賣。」
李安苦笑：「叔叔您太看得起我了，這事我可管不了她。」
宋憐被李安的模樣逗笑：「盡量少吃。」 -
樓道里，陳璇聽著肖老師電話里的平靜聲音，心臟卻如同被強行綁在在一輛過山車上。
「話說回來其實也就是兩年，小璇你考慮一下吧，和李安、和你爸你媽好好商量商量，不著急做決定，時間還是比較充裕的。」
窗外的雨兒繼續的下，也像是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