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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大事小事

  太湖,松江畔。

  一座孤零零的茅屋立於江畔,透過半人高的籬笆隱約可見院落裡頭有幾塊菜地,青菜鬱鬱蔥蔥,長勢喜人。

  徐天然、錢塘先下了馬車,沿著鵝卵石鋪的小路徑直走到院門前。

  錢玥和千尋立在馬車旁,遠遠看著兩人的背影。

  徐徐趴在馬車頂上,囚牛跟在啊黃後頭,堂堂龍族神將,現在的地位還比不上一匹高瘦老馬。

  少年名為曹炳麟,乃南唐兵部尚書之子,不曾想父親遭小人陷害,滿門皆沒,如今就剩下曹炳麟一棵獨苗了。

  曹炳麟將被冰封的妹妹緊緊抱在懷裡,彷彿絲毫感受不到冰封裡頭妹妹的寒冷。

  在院門前站了良久,錢塘問道:「四弟,魚米關嚴校尉你怎麼看?」

  這一句話在錢塘心裡憋了很久了,嚴文威算不上好人,身為一方守將,隻手遮天,竟然將手伸到一地政務上來,公然違背朝廷律法,私宰耕牛,雖說情有可原,但是以錢塘眼裡揉金沙的性子,定然是要殺雞儆猴。

  徐天然舉目遠眺,輕聲道:「三哥,你說這天下壯美嗎?」

  「壯美。」

  「那是三哥眼裡的壯美山河,在老百姓心中,又是如何呢?」

  「老百姓心裡裝著的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哪裡會多看一眼這河山的壯闊,青山的秀美。」

  「三哥,老百姓心裡裝著的恰恰不是小事,正是天下最緊要之事,百姓所思所想不過是豐衣足食,而衣食二字本就是天大的事。朝廷出台律法不許百姓私宰耕牛,無非是為了保證耕牛充足,體現朝廷重視農耕,但是耕牛老了,耕不動田了,老百姓要怎麼辦?難道要一直養著給它養老送終嗎?」

  錢塘長嘆一聲,「受教了,我還是離百姓太遠了。」

  「三哥想法本身沒錯,若是前日三哥是以世子殿下的身份見到嚴文威私宰耕牛,三哥自當從嚴處罰嚴文威,好在,前日三哥是微服出行,能為吳越留下一位悍將。」

  「此話怎講?」

  「若是世子殿下撞見了屬下私宰耕牛而無動於衷,就是在吳越開了個壞頭,將來誰能將律法放在眼裡,嚴文威公然違背刑律,該責罰便狠狠責罰,畢竟法大於情,不可因情廢公。」

  「四弟所言令為兄豁然開朗。」

  錢塘輕輕敲響了院門。

  只見,庭院之中走出一名約莫十一二歲的小書童,小書童打開了院門,朝來客深深一揖道:「兩位公子有何事?」

  錢塘還了一揖,「請問洪先生在家嗎?」

  書童輕聲打破:「先生訪客去了,不在家。」

  不過,以徐天然的修為,耳朵都聽見在裡屋睡覺的先生的鼾聲,看來洪宥沐提前交代了書童不見客。

  徐天然也不好直接戳穿,只是拱手道:「煩請小先生再通報一聲,曹駿之子曹炳麟拜訪。」

  小書童遲疑了片刻,看著兩位公子執著的眼神,知道兩位肯定不是好打發的主,「煩請稍候片刻,不瞞二位公子,我家先生昨日醉酒歸來,還沒睡醒,我這就去把先生叫醒,至於先生見不見二位公子就看先生的意思了。」

  徐天然笑道:「有勞小先生了。」

  小書童很開心,頭一回有人稱呼自己小先生,雖然帶了個小子,好歹也帶了個先生。

  書童走進簡陋的屋子,徑直走到先生門前,「咚咚咚」敲了三聲。

  但是,裡頭的鼾聲此起彼伏,絲毫未受影響。

  小書童又敲了三聲,仍是不見動靜。

  小書童只能搖搖頭,就要折身返回告訴二位公子,看來先生昨日真的喝多了,今日估摸著是叫不醒了,只能改日再來。

  不曾想,徐天然早就看穿了小書童心思,突然,長平出鞘,一招雷殤,院落之中平地起驚雷。

  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把小書童嚇了一跳,更是把洪宥沐也嚇了一跳,坐了起來,大喝一聲:「誰膽敢在老夫門前撒野?」

  錢塘很是無奈,但是,誰也無法叫醒一位裝睡的人?

  洪宥沐何許人也,怎會不知有客來訪,不過不想見罷了。

  估計洪宥沐也不會想到,青衫公子竟然敢這般放肆。

  洪宥沐不僅是當代大儒,更是儒家賢人,號稱讀書人中最會打架,武夫之中最會讀書的神仙人物,這一下徐天然摸了老虎屁股,輪到錢塘頭疼了。

  四弟大可以溜之大吉,但是自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能硬著頭皮作揖行禮道:「晚輩錢塘,見過洪先生。」

  洪宥沐穿著白色褻衣,出了房門,小書童嚇得臉色慘白,但是見先生這般動怒,眼角竟有一股笑意,看來有好戲看了。

  洪宥沐陰沉著臉,氣鼓鼓道:「原來是世子殿下,怪不得敢在我的門前放肆。」

  錢塘鞠躬再拜道:「晚輩叨擾先生休息,還望先生饒恕則個。」

  洪宥沐一甩袖子,「老夫身在屋檐下,識趣得很,哪裡敢跟世子殿下置氣?」

  嘴上雖這麼說,但是神情儼然是動怒了。

  徐天然瞧著老頭有趣,和自家先生儼然是完全不同的類型,著實是讀書人中的異類,虎背熊腰,乍一看還以為是江湖草莽。

  一襲青衫輕輕咳嗽一聲,笑道:「先生莫要責怪我三哥,方才晚輩一時沒忍住不小心放了個響屁,驚擾了先生美夢,先生要怪罪就怪罪於我。」

  洪宥沐看了一眼布衣青衫,越看越氣,若不是看在世子殿下面上,早就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這青衫小子狠狠揍一頓,先紓解了下床氣再說。

  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還敢蹬鼻子上臉,佯裝方才是放屁,這要是傳到江湖上,說自己是被一名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子放屁嚇醒了,那還得了。

  洪宥沐想到此處,臉色愈加陰沉,既然你小子膽敢親自背鍋,休怪老夫無情。

  只見,洪宥沐靈力暴漲,一道劍氣從天而降,宛如紫雷墜下,徐天然也沒想到鼎鼎大名的宥沐先生出手竟然連聲招呼都不打,而且一出手就是傾力一擊,也不看看自己渾身哪裡有靈力波動,若是扛不住這一劍豈不是今日就要夭折於此。

  錢塘倒是不慌,只是趕忙離開是非之地,他也不是第一次來訪,原本他數次拜訪洪宥沐,誠心請洪宥沐出山相助,想不到洪宥沐連個見面的機會都不肯,一連吃了三次閉門羹,錢塘也只能悻悻離去了。

  徐天然可憐兮兮看了眼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三哥,嘆氣一聲,只能硬著頭皮祭出長平,以正十七之法硬接自天而下一劍。

  錢塘知道洪宥沐看似行事乖張,但是下手極有分寸,以四弟的修為接住這一劍不在話下。

  徐天然倒是也可以躲,但是生怕回頭這渾老頭要自己賠損失費,這一院子蔬菜說不值錢就不值錢,說值錢就值錢,還不都是洪宥沐兩張嘴皮說了算。

  徐天然打定主意開宗立派了,現在最缺的就是銀兩,哪裡能被這黑心肝的老頭訛一筆錢,只能咬緊牙關,焚殺絕運轉,殺意如水銀瀉地,長平刀尖傾盡全力抵住如洪流的劍意。

  院落之外,塵土飛揚,千白掀開帘子,見到眼前一幕,下了馬車。

  錢彬彬也隨千白下了馬車,這些日子他跟徐天然請教修行一事,不曾想徐天然只是平淡道:「我的功法你不適合你。」

  簡單一句話就把錢彬彬打發了,錢彬彬打定主意要偷師,手持一根竹棍,隨徐天然一同比劃一個大圓。

  塵埃落地,洪宥沐雙手負后,自己一劍看似氣勢磅礴,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倒是不怕把一襲青衫打成重傷,實在是捨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栽種的菜園子。

  不過,眼見一襲青衫還有這麼厲害的一手,頓時心痒痒,下手重了點,現在心裡早已在滴血了,自己悉心照料的青菜恐怕要毀了。

  徐天然嘴角微微揚起,他早就猜到了洪宥沐的用意,竟然將從天而下的一劍牢牢阻攔在庭院之外,無一絲劍氣滲透進庭院,而滿園的青菜安然無恙。

  洪宥沐的餘光一瞥,見菜園子無恙,心裡慌亂的石頭落地了,對眼前的青衫刀客的怨氣也平復了幾分,「好身手,原來以為你是雲麓山莊的人,現在不太像。」

  徐天然雙手抱拳,「在下徐桐,見過洪先生,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識時務者為俊傑,徐天然那是相當識時務,不接這一劍如何能和洪宥沐說上話,但是,接完這一劍得趕緊認慫,難不成還真的要見識一番最能打架的讀書人的劍法?

  洪宥沐酒醒了,氣也消了,一陣風拂過,掀起馬車的帘子,洪宥沐瞥見馬車之中的少年。

  只見,洪宥沐光著腳,疾步狂奔,走到馬車前,見抱著冰封的妹妹凍得瑟瑟發抖的少年,頓時,兩行熱淚滾落。

  洪宥沐聲音顫抖道:「你是炳麟嗎?」

  原來,洪宥沐昨日是真的喝醉了,睡得太沉了,不然聽聞曹炳麟來了,怎會不起床?

  洪宥沐和曹駿並稱南唐雙壁,一文一武,讓弱小的南唐一躍成為僅次於大梁的強國。

  洪宥沐年長曹駿二十餘歲,但是二人卻是忘年交,洪宥沐與曹駿平輩相交,曹駿本就是豁達之人,撐洪宥沐一聲老大哥,天下眼見洪宥沐和曹駿將相和,都覺得南唐大有崛起之勢。

  不曾想,五年前洪宥沐竟突然隱退,隱居在松江畔,其中內幕至今眾說紛紜,但是洪宥沐離開之時,朝野之上無人敢送,唯有曹駿於長亭送別。

  在見到曹炳麟的那一刻,洪宥沐就知道曹駿的結局了。

  臨別時,洪宥沐曾說:「王非良木,不可棲。」

  與洪宥沐滿臉風霜不同,不惑之年的曹駿卻是意氣風發,緊握手中的酒杯,沉聲道:「你走了,總要有人撐著,我與你不同,你一人獨來獨往,我有那麼多同生共死的兄弟,我不能為自己而活。」

  短短五年,陰陽兩隔。

  曹炳麟空洞無神的眼神見到熟悉的洪伯伯,淚水宛如銀河灑落九天,撲到洪宥沐懷裡,凄然哭泣道:「洪伯伯,爹娘死了,妹妹也死了,都是我不好,沒能保護好妹妹。」

  洪宥沐心疼地摸著少年的腦袋,柔聲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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