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殘梅
離暑假結束還有最後三天,白大方收到了讓他去長冒大學文學院報到的通知,這次他帶上了白小圓,打算也讓她先熟悉熟悉校園環境。
本來還想麻煩陳九來做嚮導,結果對方只回復了他一句:「實驗中,切勿打擾。」
來到長冒大學,兄妹二人在校門口分離,白小圓撒丫子跑去了她填報的音樂學院,白大方則悠哉踱步到長冒大學圖書館。
白大方現在還不屬於校內人員,進入圖書館要做嚴格登記,前台圖書管理員是一個四十齣頭的中年婦女,胸牌上寫著她的名字:周素雅。
女人臉型小巧,神態溫婉,眼眸清澈,雙眉修長,身上只穿著最簡單的工作T恤,但依舊難掩風韻。
只是她左臉之上,從耳垂處到嘴角,一道醒目刀疤清晰可見,猙獰可怖。
都說臉是女人的第二條命,可周素雅絲毫沒有在意臉上殘缺,甚至沒有半點遮擋刀疤的舉動,神態如常給每一位來圖書館的師生做著登記清點。
等白大方走到她面前,周素雅低著頭遞上一張表格,待白大方填寫上交后,她大致掃了一眼,正要簽字放行,卻猛然抬頭。
「白大方?」
一直神態如常的周素雅臉上終於有了輕微變化,她盯著白大方的面孔久久出神,隨後嘆息一聲,交代道。
「進去吧,校外人員在圖書館內滯留不能超過三個小時,否則繳納罰款兩百,終身禁止入內。」
白大方有些疑狐,但後面還排著長隊,也就沒有多問,按理來說他也是第一次見周素雅才是。
等他轉身離去,周素雅撫摸著自己臉上刀疤,喃喃自語。
「你爺倆長得真像啊……」
白大方直奔圖書館二樓,來到古文書籍相關區域,少量有關妖族文字的記載存放在這片區域,也是明面上為數不多能找到的資料。
他一一翻找過去,相關資料的書籍數量寥寥無幾,加起來不過十一二本,大多都是皮毛科普和民間傳說,屬於給走近科學能水個上中下三集的無聊內容。
唯一有用的是徐止撰寫的一篇文章,大致分析了妖族文字語法上和人類文字的差異,不過也就是猜測和籠統概括,真要想問細節,還得找的徐止本人。
「聽說徐止是個老古板,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接納我這個走後門的便宜教授。」
白大方心裡嘀咕著,一陣瞎忙活過後,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他將書籍重新放回書架,手一個不穩,不小心將一本《詩詞集》拖落。
《詩詞集》落地翻開,一張素描畫在白大方眼前展開。
畫中一朵殘梅孤立雪中,枝葉已被風雪侵蝕大半,花瓣片片凋落,只剩殘破花骨傲然挺立。
畫紙所在頁面正是一首詠梅詩,白大方拿起來讀了讀,上輩子背了十幾年的唐詩宋詞,一時間只覺這詩差點味道。
梅雪爭春未肯降,
雪欲侵凌更助香。
殘月窺窗覘幌色,
刀痕了卻無花商。
震炎國三千年沒有改朝換代,統治趨於平穩。
沒有那麼多國讎家恨,也就少了些許多愁善感的才子佳人,大多詩詞寫出來,都是一股子矯揉造作的味道。
這畫雖是一副簡單素描,但白大方這個外行都能看出它畫工筆力深厚,意境飽滿,夾在這麼一首詩中間,倒是被糟踐了。
白大方凝視著畫中梅花,一時心頭悸動,鬼使神差地提筆落字: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關上詩集,白大方轉頭離去。
樓下,正到了圖書管理員的換班時間,周素雅清點著自己的雜物,一台電動輪椅緩緩朝她駛來。
周素雅笑著招呼:「梅梅,今天我可多幫你代班了半小時,去幹嗎了?你姐姐人呢,就這麼放你一個人過來?」
「麻煩周姨了,今天郡主提前去音樂學院看看環境,姐姐自然得過去陪著,我一個人行動不便,您見諒。」
少女聲音婉轉清澈,一身墨色蠶絲長裙,一頭烏黑齊肩短髮,雖然雙腿殘缺,卻依舊笑吟吟和每個認識的人打著招呼。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容貌秀麗,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
「那我就先走了,你忙著,改天周姨再請你吃飯。」
「周姨您去吧,改天我要吃火鍋,帶上我姐姐,不要清湯!」
「那你周姨我可頂不住……」
「那鴛鴦鍋是底線,不準放番茄!」
「鬼丫頭!」
二人閑扯著交接工作,少女控制輪椅進入櫃檯內,在胸口掛上名片。
名字:歸梅梅。
白大方下樓,見櫃檯內換了一個清秀少女,不免略微多打量了一眼。
等他離開圖書館十分鐘后,有一學生拿著那本《詩詞集》下樓而來,擺到歸梅梅面前。
「借書。」
「稍等……」
歸梅梅熟練的登記著書籍資料,順手從書中取出那張素描畫紙,低頭一打量,只見自己的畫上多了兩排端正字跡。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歸梅梅一時看入神了,喃喃念叨著畫上詞句,直至最後一行:「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即使這個世界沒有家破人亡的李後主,詞中凄涼少女依舊感同身受。
凋敝的梅花,殘缺的雙腿,離別的父母,無法傳達的思念……
詞間每一個字句都叩擊在她心弦之上。
「對不起,這本書可能不外借了!」
歸梅梅將詩詞集收入抽屜,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眼眶微微發紅。
「有手續問題嗎?」
「對!」
「好吧,那我下次再來。」
第一次說謊的歸梅梅緊張地拍了拍胸口,調整好心跳后,重新拿出一張空白畫紙和素描鉛筆。
「寫這詩的人是什麼樣的呢,看筆跡應該是個男生,估計是個文文弱弱的小夥子,他難道他也和家人分隔兩地嗎?」
她一邊念叨,一邊在紙上開始描繪腦中幻想的男人模樣。
不知不覺,少女臉上染起一抹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