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錯錯錯
晌午,書塾里一片寂靜。
顧叔陵趴在案邊繼續抄書,乾糧放在手邊,幾乎顧不上吃。
聞西舟返回空蕩蕩的屋子裡,見狀愣了一下,回到他前方的座位坐好。
「決明,」聞西舟轉過身,手肘撐著顧叔陵的書案,勸道,「先把東西吃了,小心別蘸到墨里。」
顧叔陵頭也沒抬,「快了。抄完這些,我還得幫寧寧抄藥方。」
「什麼藥方?」
聞西舟心下大奇,果然在他胳膊下方瞥到幾張字體東倒西歪的方子。
他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出來。
都說字如其人,奈何顧家三妹妹那般清麗的可人兒,寫出來的字卻如同狗爪子扒拉的。
顧叔陵輕咳一聲,把方子往裡攬了攬。
「你這段時間每天都要抄書賺錢,這雙眼睛都快熬壞了吧?」
聞西舟嘆了口氣,帶著些許責備道:「決明,你我同窗多年,何必一直拿我當外人?我這裡還有錢帛,你就當找我借的……」
顧叔陵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飽蘸墨汁的毛筆尖戰戰巍巍地抖了抖,啪嗒滴下幾滴墨來,恰好落在他抄了一半的紙上。
顧叔陵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揩乾墨汁。
看著被染髒的紙,他不由得心疼又浪費了半天功夫。
但他抬頭看向聞西舟時,目光卻是誠懇清澈的。
「靈均,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前幾年,顧二爺開藥堂賠了本,他因此付不起夫子束脩。
那個時候,聞西舟便已解囊相助。
他一直過意不去,替人寫狀紙家書,辛苦攢錢執意還上。
如今,家裡人雖不說,但他知道,顧家的重擔全都壓在妹妹一個人身上。
為兄者,如何能裝聾作啞?
在聞西舟複雜的目光中,顧叔陵笑了笑,放下筆,轉動著酸痛的手腕,撿起乾糧啃了幾口。
「好吧,我也不勉強你。」
聞西舟拾起案上那幾張藥方,笑道:「不過這些,還是我來替你謄吧。」
顧叔陵費勁地咽下堵在嗓子眼的乾糧。
面對好友溫潤的笑臉,他不願再拂了聞西舟的好意。
顧叔陵猶豫了片刻,放下乾糧,起身揖了一揖,「如此,只好有勞靈均了。」
「你啊!」
聞西舟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將藥方鋪在案上,研墨準備謄抄。
他突然又想起什麼,回頭望著顧叔陵,噗嗤一笑道:「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重禮數,讓人分不出親疏。」
「難道你在家也是這樣嗎?」聞西舟搖頭道,「要是我們是親戚,我定不容你與我這般生分。」
顧叔陵苦苦一笑。
「要是我家中有姊妹,正好嫁給你,你我親上加親,多好。」
說這話時,聞西舟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目光直直地盯著顧叔陵。
顧叔陵猛地抬起頭,定定地望著他。
「靈均。」
「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這種話,還是少提為好。」
聞西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兩人各自默了默,他終於勉強笑道:「顧決明啊顧決明,罷了,我給你家妹妹抄藥方去了。」
晚上,顧叔陵回家時,將聞西舟抄好的藥方交給妹妹。
但他想起那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心中有幾分不適。
是故,顧君寧向他道謝時,他並未提及聞西舟的事。
顧君寧回房后,仔細在燈下察看藥方上的筆跡。
那手字飄逸優美,但轉折撇捺皆顯得渾厚些。
她就著昏暗的燭火,臨摹了不下數十遍,勉強模仿得幾分形狀。
要是有人問起,她大可說是習自兄長,雖不完全一樣,但也遮掩得過去。
直到後半夜,她才謄好藥方,藥方上的字跡已有不小變化。
次日,定國公府的人上門找她。
她將藥方交給來人,讓二叔跟那人去韓府賬房支取報酬。
沒想到,定國公府出手闊綽,痛快支了四十貫錢給顧二爺。
顧二爺驚掉了下巴,「哪、哪用得上給那麼多?」
「國公爺說,以後還有勞煩顧娘子的地方。」
四十貫一到手,顧二爺所欠的兩百貫,已補上五分之一。
顧二爺又喜又愁,去找顧君寧商量說:「三娘你看,要不,你請定國公他老人家,再給你舉薦舉薦,專給那些大戶人家看病?」
顧君寧別了他一眼,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他被瞪得呆了呆,半晌沒回過神來。
這、這都什麼眼色?
怎麼好像他才是她侄女似的……
藥方很快送到韓徹手中。
韓徹命人照著方子抓藥來煎,待下人送回方子后,他關上門取出另外幾張藥方。
那幾張藥方,是義診當日,顧君寧親手寫的。
韓徹不知出於何故,命人收集了幾張,一直放在書房裡。
今日,那張藥方一送到,他便看出有些異樣。
兩相對比之下,韓徹心中一驚,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但下人來傳話說,國公爺請十三郎君過去。
「祖父。」
韓徹趕到房中,丫鬟已服侍韓中堯服了葯。
韓中堯手裡握著昨日那隻錦盒,錦盒依然緊緊掩著,未曾打開過。
「你們都下去吧。」他將錦盒遞給下人收好,對韓徹招招手道,「十三,過來。」
韓徹先是問了祖父的身體狀況。
見老人眼中的血絲褪去,目光清明了不少,他才放下心來。
「顧家三姑娘,她若果真博極醫源,精勤不倦,又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懷的是大慈惻隱之心……」
「那你,就全力助她重整濟世堂,恢復顧家聲名。」
韓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若她想救的並非一姓之家,只要不墮顧氏清名,便許她後顧無憂,讓她做顧家的人該做的事。」
韓中堯說完長長一段話,乾咳起來,韓徹依然不置一詞。
待老人的咳嗽平息后,韓徹藏在袖中緊緊攥著的拳頭才慢慢鬆開。
他像以前那樣,恭敬地俯身行禮,答了聲「是」。
韓中堯眼中閃過些許不忍,緩緩道:「十三,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麼吧?這是我欠顧家的。」
多年暗中照拂,韓徹從未過問,但早知祖父與顧家必有淵源。
他站直身體,搖頭道:「祖父錯了,我不想知道。」
在韓中堯驚異的注視下,韓徹轉身離開房間,只留下一句冷冷淡淡的話。
「這是整個韓氏,欠祖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