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感謝你的堅持
送走仍舊懵懵然的鄧好,小楊推門進來,休息室內的事情雖然傳到了導演組手裡,但是並不為他所知。
「陸探,今天的所有人都來過了,接下來讓他們自己練習嗎?」
「對,另外,咱們有樂隊老師對吧,我想見見我們的音樂總監。」
小楊帶著陸江找到正在休息的音樂總監匡金路,這是一位地位很高的音樂人。
「匡老師好,我是陸江。」
「你好你好,我聽過你寫的歌曲,你是個天才。」
「匡老師謬讚了,匡老師的才華才是讓我真的早有耳聞,能和匡老師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合作是我的榮幸。」
陸江和匡金路鬆開雙手,在他的休息室坐下。
「今天來找匡老師,主要是為了麻煩匡老師做一些額外的工作,這可能也需要節目組的同意。」
陸江簡單的把請求說了一下,匡金路雖然覺得這個聲名鵲起的天才提出的要求很奇怪,但是和導演組商量之後,還是同意。
「陸探,其實鄧好是一個很努力的人,他之前的故事你可能不知道,加上他年紀大了,所以說了什麼不太好的話,您其實不必放在心上。」
跟在陸江身邊的小楊有些謹慎的說道,聽完陸江和節目組提出的意見,他基本可以猜到一定是剛剛在休息室確定演唱節目時候鄧好哪裡招惹到陸江了,不然陸江不會讓節目組做這種事情。
鄧好是一個很努力的人,唱歌也很不錯,對身邊的同伴其實也多有照顧,是一個很溫暖的大哥哥形象。所以無論是羅維佳還是小楊,對他印象都不錯。
雖然不知道鄧好哪裡得罪了陸江,但他還是想著盡量幫忙著說說話。
「楊哥,如果有一隻垂死的鳳凰,怎麼讓他如獲新生?」
「額,涅槃重生我還是了解一點的,不過……」
「那就涅槃重生吧。」
陸江拍了拍小楊比他高不了多少的肩膀,向自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想起來昨天晚上。
得益於忘記在休息室的背包,陸江不得不從酒店再走回不遠處的節目組,晚上的大樓有些空蕩,讓並不堅定唯物主義的陸江有些瘮得慌。
坐電梯到自己休息室的樓層,陸江有些匆忙的走到自己的休息室門前,用鑰匙打開門,然後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取上背包關門一氣呵成。
依次關掉走廊里的燈,關到最後一個的時候,陸江突然發現有些若有若無的歌聲,那根手指放在走廊燈上面,死活按不下去。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陸江深吸一口氣,這次歌聲更清楚了。
「在無盡的黑夜,所有都快要毀滅,至少我還有夢……」
南征北戰找我討公道來了?陸江下意識地反應,然後才意識到那似乎是練歌房傳來的聲音。
留著最後一盞燈,陸江走向練歌房,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期身進去,然後隨手把門關好,躡手躡腳像小偷。
陸江是個很幼稚的人,現在他想嚇回去。
節目組的練歌房很寬敞,牆體用很好的隔音材料,所以要不是大晚上的夜深人靜,加上《我的天空》那幾句被這位歌手唱得高了一個調子,陸江是沒機會聽到什麼動靜的。
練習室的最後面,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似乎是習慣性的省電,只給自己留了最後一排的燈光,加上面向後牆帶著的耳機,並沒有發現偷偷摸進來坐在最前面的陸江。
「鄧好?」看著背影,陸江勉強認出來這是幾個小時之前做過自我介紹的學員,羅維佳也和自己說過,他唱歌很好。
消了嚇回去的想法,陸江打算這等待他唱完這首歌交流交流,但是鄧好唱到最後半段的時候戛然而止。
「喂,媽(二聲)?咋了?」感謝陸江前世的魯省舍友,陸江一下子聽出鄧好的籍貫。
雖然沒有聽別人打電話的習慣,但是陸江此刻別無選擇,也不能出去了裝作發現還有人再進來吧?而且陸江也確實想和鄧好交流些什麼,比如我的天空一個人唱其實是有些單薄之類的。
陸江還是比較喜歡這個唱功不錯的山東大漢,由他唱自己的歌,總比今天下午找自己的那個人唱更好。
等等吧,反正他帶著耳機,自己也聽不到具體的對話,陸江勸說好自己,耐心等待,但休息室的空間畢竟有限,鄧好的話不免再傳進陸江的耳朵。
「啥這周日,媽恁別瞎說,我這個最早也得下個星期。」
「哎呦媽,恁放心吧,這次俺肯定回去,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這次要是沒機會,肯定安安穩穩上班。」
「不倔了不倔了,以前不是不懂事兒嗎,俺這性格恁又不是不清楚,不撞南牆不回頭嘛,這回回去肯定老老實實的。」
「相親?恁可別給俺張羅,俺著啥都沒有,能給人家啥。」
「後悔了後悔了,當時應該聽俺娘的,嘿嘿,恁注意身體,別上火了,這不是知道錯了嗎?」
「今天也沒啥,來了個新導師,可厲害嘞,寫嘞歌好多人喜歡,還會寫詩呢。」
「恁別這麼想~人家也沒辦法,俺長得又不好看,總不能讓我蒙著臉比賽吧。」
「有錢嘞有錢嘞,恁放心。」
……
「沒感冒沒感冒,就是鼻子有點堵得慌,恁別擔心。」
「行媽,你早點睡,先掛了啊,回頭再給恁打電話。」
通話到後半段的時候,陸江已經能聽出鄧好聲音中的哽咽,儘管鄧好死死壓住自己的嗓子。
像是第一次住校的陸江,拿著老師的手機給老爸打電話,告訴自己不要讓爸媽擔心,然後嗯嗯啊啊地回應著爸媽的問題。
站起身里,準備叫一下鄧好,結果張開的嘴沒再發出聲音,舉起一半的右手凝固在半空。
鄧好掛掉電話,隨手扯掉耳機團一下扔進書包,很平靜地收拾紙巾、水杯,一件一件放到書包里,再機械地伸手,才恍然發現已經沒東西可以拿起來。
看著拉鏈裂開的嘴,鄧好又機械著拉上,然後把書包從椅子上挪到椅腿旁,自己佝僂著腰緩緩坐上去。
面前的是練歌房的牆壁,上面貼著送給練習生們的話,彩色的貼紙慢慢模糊,鄧好雙手捂住眼睛,一點一點地,伏下頭,整個上半身死死支撐在兩條曲著的胳膊上面,放聲大哭。
哭二十六歲一事無成,哭十年前倔強簽下娛天傳媒的合同,哭自己參加過的選秀,哭自己笨拙地學那些根本學不會的舞蹈動作。
年少的鄧好被問及夢想,「當然相信,我可要做華夏最厲害的歌手,我一定會努力的。」
長大了才懂,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夠的,自己的夢想,只是坐在父母一天一天彎下的腰上,自以為很酷的大放厥詞。
參加節目前,鄧好又接到母親的電話,只是勸他注意身體,又問錢還夠不夠,用不用再打點,在母親的絮絮叨叨中,鄧好有些顫抖地開口
「媽,這次節目完了,要是不成,俺就回去了。」
媽媽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嗯」了一聲,掛掉電話。
「相信夢想嗎?會為了夢想去努力嗎?」
再問及夢想,鄧好也許會回答「相信,努力?應該,不太可能了吧。」
鄧好放肆地哭完之後,陸江已經悄悄離開,終究還是沒有叫起那個佝僂在座椅上的瘦小影子。
在第三把故事鑰匙的結尾,陸江寫道
「其實他們也應當也都經歷過,擠在很小的出租屋裡,屯商場打折賣過的整箱速食麵,仔細保護好每次正式場合都要穿的那一身很正規的衣服,精打細算著生活的一切,只是為了可能明天就可以觸摸到的,名為夢想的星辰。」
「感謝鄧好的堅持,讓我看到走在泥濘路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陷的腳印,讓我在面對走到我面前的他們的時候,不知道燦爛笑容背後隱藏著的到底是多少次聽完父母的電話后崩潰到極致的大哭。」
「這把故事鑰匙的名字,叫做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