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烏合之眾
「冬冬冬～」
換上鑽頭的挖機機械臂緩緩地抵在了房屋的外牆上。
伴隨著鑽頭與牆面的親密接觸而發出的聲響，首先是外牆上漆著棕色油漆的牆皮開始片片剝落。牆磚被打碎后，變成的碎石塊，還有土灰粉末也漸漸飄落……
「啊？！為什麼.……為什麼？！」
眼看著鑽頭緩緩滲入牆壁，揚起的灰石也越來越多，歐文斯雙眼通紅。破滅的希望壓垮了這個男人最後一絲嵴梁，雙膝「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老家奧西拉的房屋已經抵押給了銀行，貸款經過買地、經過這些時日的花銷，也不夠填補曾經的貸款了。不，哪怕一分沒花，前幾年也不允許提前還款，那利息怎麼來？！
房子被推倒，DOG建工內的工作，歐文斯也不覺得自己能保住了。事情鬧到這一幕，無論如何，自己也在這呆不下去了。
而如果沒有這裡的工作，他又該拿什麼來還貸款，來養活老婆和孩子？！甚至當這個消息傳回奧西拉，歐文斯很確信，那個該死的坤紐特銀行根本不會給自己多少時間……
曾經的房子，也沒了！
徒留一塊，沒有絲毫價值的乾癟的土地，那能做什麼？！讓自己在周圍漂亮的小別墅邊，搭一個窩棚嗎？！
「歐文斯！趕緊給布來克先生道歉！現在只拆了一面非承重牆，現在還來得及！道歉，交錢，最多多花一兩千塊，我們還能給你把牆補回來！」
看著歐文斯那撕心裂腹的悲慘模樣，凱恩忍不住了……
他惱怒歐文斯的不識好歹，但根子里，他和歐文斯都是一樣的可憐人。如果日子能過得下去，他也不會舉家搬來道格拉斯不是？
他自己身上也有貸款呢！
卡特給予了他凱恩高官厚祿，凱恩很感激。他會維護卡特的利益，聽從卡特的吩咐，這是盡職！在盡職之餘，出於情感上前勸戒歐文斯，是為盡心！
卡特沒有攔著凱恩上前，內心也沒有不滿。
與此前的格恩事件類似，卡特又一次有些心軟了。他明白，如果眼前那棟房子徹底坍塌，那坍塌下來的就不是一幢屋子，而是一個家庭，一個人的嵴梁.……
失去了住宅、失去了工作的男人，他憑什麼承擔家庭的責任？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又是必然會出現的畫面。而且還和此前不同，自己並不需要下什麼黑手，放任自如，便會達到這個效果.……
曾聽吉姆·羅傑斯說，做金融市場的，玩資本調度的人，就沒有一個是乾淨的好人。雖不直接相關，可間接造成的效果，比眼前這一幕，只多不少！
卡特理解，可理解歸理解。那些場景，到底是沒有在自己面前上演不是？紙面上的數據永遠是冰冷無情的。
多少人失業，失業率多少，在看得時候，毫無感觸。內心起不了一絲波瀾，甚至有點想笑。因為危機，有人看危，有人看機嘛……
但當這一幕切實出現在自己眼前時，卡特很難不受觸動。相比于格恩之事，卡特很明白，自己和歐文斯，並沒有直接意義上的衝突。可偏偏，這種衝突又比肢體衝突來得更加殘酷。
站在歐文斯的角度，想省錢，甚至利用合理合法的手段爭取最大效益，合情合理！換成卡特自己來，他又何嘗不是在這麼做呢？
可如果放任歐文斯這麼做，放任他的合理，那就是在侵害自己的利益，是對自己不合理了！
如前世的房產公司經常爆雷類似，別看自己眼下的盤子挺大，生意說起來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可實際上，資金鏈脆弱得一批！
一旦有一個環節的資金鏈續不上，導致資金鏈斷裂。旗下所有的企業都要連環爆雷，要不是地產這公司在道格拉斯附近沒有競爭，卡特說什麼也不會整這麼一個公司出來。
相比於HT的投入，那餐飲公司好歹是現金流企業。哪怕要衰敗，要虧，也不至於一下虧得血本無歸。但房產，單位價值高，少賣出幾套，損失都不小。要是滯銷，那更加完蛋，接盤俠都難找！
所以，為了保證自己的資金鏈穩定，自己的現金流健康。也是為了自己的生活，為了珍妮、梅麗絲還有安娜，為了他們布來克家的安寧，卡特都必須得儘快將這件事，將試圖利用土地產權來要挾DOG地產降價的風氣給扼殺在搖籃里。
只要能扼殺掉這股「不正」之風，其實對於歐文斯本人，卡特真的無所謂。如果有可能，他也不希望鬧到對方家破人亡的地步.……
「2000……呵呵，兩千.……本來就是你們收費不合理，憑什麼還要我加錢？！憑什麼？你們這是在搞壟斷！覺得道格拉斯只有你們一家建築公司對嗎？」
得，希望不大了.……
聽到前方草地上傳來的聲音，卡特搖頭離去。
如果有可能，卡特自然希望自己眼前都是和和美美的一幕。這種事，他不願意見到……
「砸……砸啊！砸了，我們自建，我們.……你們.……」
「傻孩子誒，我們自己建不也要花這麼多錢嘛，你說你何必和布來克先生對著干呢？」
「就是啊，我們自己動手，費心勞力不說，質量還沒保障。算了算了，你要建自己建去吧，我去交錢了……」
「看在同鄉的份上，哥勸你一句.……」
身後的議論聲，伴隨著卡特離去的腳步越來越澹。在臨出住宅區前，卡特回過頭，只見剛剛烏泱泱的圍觀人群，此時已經散去。
該去售樓處交錢的交錢，該回家幫鄰居接孩子的接孩子，總之，除了凱恩還留在歐文斯身邊苦口婆心的勸告外，其餘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放棄了歐文斯這個失敗者。
似乎沒有人記得，當時他們的內心也是支持歐文斯的……
事情搞定，目的達到，卡特本該開心。但此時，卡特卻感受不到一點開心的情緒，甚至感覺有些諷刺.……
因為曾經，他也是群體里的一員.……
早在住宅區項目開始前，卡特就有過顧慮。要是消費者，也就是這些人在售房時，聯手用土地問題做文章，抗議高價，自己該怎麼辦？
卡特記得當時古德曼的原話是：
「放心吧，人一旦進入了群體，就會變得懦弱。每個人都在期待他人為自己的利益訴求站出來對抗權威，好讓他們跟在後面搖旗吶喊，撿撿便宜。只要你打掉那個領頭羊，剩下的……烏合之眾罷了，成不了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