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暮色溫靜
維多利亞搖了搖頭,再拈起一顆葡萄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將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少頃開口。
「其實並不是什麼值得說的事情……七歲那年春天,我面見了我的老師,劍聖萊恩先生。那時的他剛從東洲回來不久,父王得知消息,便邀請老先生指導我的劍術。我是在王宮第一次見到他。那時他身邊還跟著一名黑黑瘦瘦的男孩,男孩的眼睛很不老實,總喜歡到處亂看,一副看什麼都很新奇的樣子,像條泥鰍似的.……」
「唔……」
泥鰍?
什麼亂七八糟的形容……
不過——
我撓了撓臉蛋,忍不住插話:「那是、卡洛斯吧?」
「嗯。」維多利亞輕輕點頭,「那個男孩就是卡洛斯。他是劍聖先生最得意、也是最優秀的門徒,可那是以現在來說。那個時候,我們曾經一起在王宮習劍,卡洛斯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小子,偏偏又喜歡胡說八道,我很不喜歡他.……而更讓我感到討厭的是,老師非常喜歡他。」
「我擁有很高的天賦,又和老師是同源的風之秩序,許多劍招一點就通,學的非常快,所有人都誇我聰明,可唯獨老師……他誇獎卡洛斯的次數,要遠比我多很多,只因為他雖然天賦平平,卻特別努力……小孩子心理容易失衡,所以時間一久,我就記恨上卡洛斯了。」
「啊……哦.……」
除了呆呆傻傻的點頭以外,我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回應。
就這點小事,居然讓你記恨到現在嗎.……你也太.……
當然,這話我也只敢在心裡想想,不能說出來讓她聽到。
「其實後來也想明白了。我之所以那麼討厭卡洛斯,其原因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明明沒有天賦,卻可以通過努力,做到和我一樣.……甚至比我做的更快、更好.……而我,那時卻自持天賦驕傲不已,很多時候其實只是會了皮毛,聽別人誇讚便覺得自己其實很了不起,於是怠懈、偷懶.……最終未能像卡洛斯那樣,真正領悟到老師的劍……」
哇哦……
那也就是說——
「維姬,和卡洛斯、打起來,會輸嗎?」
「不會。」
斬釘截鐵的回答。
可我卻心中存疑,歪著腦袋問她:「真的嗎?」
「嗯。」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會飛。」
「.……」
有道理。
任你的劍再快,打不著我又能怎樣?
氣死你氣死你!
然後呢,我其實也會飛……
想到這裡,不明白為什麼,心裡忽然開心到不行,「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俯身抓向餐盤,捏一把葡萄又坐到維多利亞身邊,餵給她一顆吃,剩下的全部塞到自己嘴巴里。
噗噗噗——
果肉顆粒在口腔中紛紛爆開,酸甜適中的口感讓心情更加愉悅。
哼,老渣男.……
走就走好了,別再和我說話,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
對了。
暮然間,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維多利亞說她7歲時見到卡洛斯,那他那時候多大啊?
想到就問。
「唔……咕嚕,姬。」
說話的同時,正好將滿嘴果肉咽下。
「你見到卡洛斯、他多大?」
那鬍子賤士,每次問他年紀都說是什麼「男人的秘密」,怕不是老男人嫁不出去,所以嫌丟人不敢說吧?
從維多利亞這裡套出來老男人真實年齡,下回見到他可以放肆嘲諷.……
「比我大……不到四歲吧。」
「.……啊?」
我愣愣地望著維多利亞的臉,以為自己聽錯了。
比她大不到四歲?
維多利亞剛過完23歲生日,也就是說——
「卡洛斯今年……差不多、還沒到27歲?」
「這種事,你去問他不就好了。」
「.……」
那他講個屁的秘密!
還留那麼顯老的鬍渣,裝成熟還是嚇唬人啊!?
害我以為他三十好幾了呢.……
「你能不能不要再問卡洛斯的事了?」
維多利亞好像有點生氣了。
算了算了,聊些別的吧……
今晚的夜色這麼好,不能浪費在卡洛斯身上。
我轉頭望向窗外。
夜晚的風撥動窗帘,將唧唧蟲鳴帶至耳畔。
臨夏的夜的確迷人。
我們就著這迷人的夜晚,從維多利亞的喜愛的花種,聊到小村子里曾經騷擾過我的那些孩子,從客廳聊到二樓露台,聊到我開始迷迷糊糊開始打頓,一直到夜深人靜,隆道爾街的大多宅邸都熄了燈火,女王陛下才起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便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衣服,出了門一路踩著房頂,跳到學院對面的一座高堂頂端,背靠著青磚煙囪盤腿坐下,腳邊放著卡洛斯昨晚買來的大袋杏仁蛋糕,望著裹滿薔薇的白璧、稀稀落落的學員,一邊吃一邊等待。
直到曦光逐漸絢爛,款式樸素的角馬車駛出學院大門,駛過橫渡撒伯爾河的高橋,車廂里卡洛斯的臉隱約出現在眼帘,然後隨著角馬車的遠去而遠去,最終消失在高樓的背後。
而與他同行的,似乎還有熟悉的面孔在裡面。
在那之後,綿綿細雨驟然降下。
來自瓦倫帝國五百多名工坊獵騎兵,押送中央工坊數十輛車廂的物資,在兩隊近千名守備軍的護送之下,於隔天抵達了王城。
我和維多利亞一起到王宮接待了對方。帶隊的節使是我不認識的一個大鬍子,可他見了我卻很熱絡。我們談了很久帝國那面的情況,知道了父親如今已與教會騎士團會面,拉法葉連奔七城,遊說更多的權貴領主加入寒冬之城,儘可能獲取更多的可用資源,卡里耶新城前不久宣誓,一但開戰願充當先鋒。
母親和帕西法爾都還在城裡,每天於城堡、教堂和工坊三線來回奔走,越來越多的商隊願意進駐寒冬之城,城內貨幣流通速度急劇加快,工坊快要吃不消了,準備進一步擴大財政管理人數,並正式設立財政大臣一名,那個人就是大鬍子節使。
清點完運來的軍備后,維多利亞在王宮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授勛儀式,親手為我戴上了象徵伊森貝爾千年繁榮的「和平勳章」。
那一刻,宮前廣場整齊排列的工坊獵人和王城守備軍舉劍向天,鏗鏘齊鳴,我耳朵里全都是仿如海浪的吶喊聲,人們似乎忘了昨天發生的事,全部沉溺在這股掀起的氛圍里,只有我心裡五味陳雜,完全無法動容。
因為上一個被國王授予「和平勳章」的人,是特蕾莎修女。
兩天之後,大鬍子節使帶著獵人們離開王城,而當天下午,聲勢赫赫的教會騎士軍團抵達王城,維多利亞與安吉爾會面僅一小時,便帶著重新整備的一萬餘名守備軍,同八千教會第四騎士團的騎士們浩蕩出城。
我遠遠站在城牆上,望著身裹銀甲的維多利亞,騎著俊白的角馬走在軍隊最前方,手中拖著長長的鐵鏈,滿身臟污的萊克斯公爵被她拖在身後,像狗一般向前爬行。
宛若長龍的隊伍,將暮色渲染的原野隔斷,踏上前往夫勒斯克堡的征程。
太陽逐漸下沉,消失在地平線遠處。
我閉上眼,心中期望維多利亞儘快凱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