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金光流動 海岸燈火
「咳咳!」
我有點被豌豆卡住喉嚨,輕輕咳嗽兩聲,拍一拍胸口,另一側的黛西有些奇怪地望過來,似是小聲問了些什麼,但是被聖喬治樞機的講話聲蓋過了,我沒聽清楚,只好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把剩餘不多的豌豆悄悄遞到她的手裡。
不想吃了……
等黛西接過後,我平順一下心情,將視線再次朝貝亞德投去,面容明俊的男生正對我無辜眨了眨眼睛。
隨即反倒是他先奇怪了起來,眉毛微微揚起,表情些許詫異:「怎麼,你不知道嗎?我記得之前有對你們說過的啊。」
「有嗎?」
「有的啊。」
咦.……
我怎麼完全不記得了。
可能是當時壓根沒怎麼注意吧.……
不過既然聖喬治樞機是他的爺爺,這傢伙為什麼要對我這樣說?而且還說的這麼肆無忌憚,赤果果的,都不怕我把這些話傳出去嗎?我們根本不熟的好吧。
難不過看他的樣子,是一點也不擔心.……他平時都這個樣子的嗎?
以往都是坑爹的多,第一次見到坑爺爺的.……
歪著腦袋想了很久,我都沒能想通,最後也只好將這傢伙歸結於「缺心眼兒的富三代」了事。
「.……偉大的神明仍舊在庇佑這座繁榮之城,無論是怎樣的邪敵,最終都會受到神的旨意而被消滅,人類一直沐浴在寵愛的光輝之下,這是我們的榮幸。而所謂神學,在我理解,便是如何在偉大的引導下救世濟民,做個人力所能及之事,如何做,做更好……一如我們崇高的英雄那般……」
漫天的金芒里,聖喬治樞機低沉而不失威嚴的話語延續傳來,可我的心思卻完全不在,腦袋裡想些無聊的事,漫不經心地聽貝亞德在耳旁絮絮叨叨。
「其實今天本應是由教宗大人過來講這番話的,原本的預定就是這樣,因為要平民意。雖說那些聚眾滋事的人這些天已經鮮有動靜,許多騷動才剛剛冒出頭便被教會和伊麗莎白女王聯手壓了下去,他們在這些事情上嗅覺靈敏,反應迅速,包括言報的那個噱頭報道,都是轉移民眾視線的手段之一。」
說著,他再次向我靠近幾分,身體慢慢俯下來,手護在嘴邊,將聲線再次壓低。
「但畢竟是連著出了這樣那樣可怕的事.……王城的民眾乃至一些小貴族早就人心惶惶,知道真相的人不敢說話,不明所以的人卻在亂說話,流言風語猜測眾多,什麼話都傳了出來,私下裡依然有人在說教會內部矛盾的事,甚至連.……甚至連異教徒的事,也不知道從哪裡傳了出去……因為事發前出城人數很多,而王城本就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有很多異鄉之人,直到現在也還沒回來,導致一些亂七八糟的說法傳到很遠,有些事表面看似風平浪靜,背地裡卻還在持續發酵,而教會尤其在乎這些。」
他頓了頓。
「佩伊洛你可能不知道,現在已經有很多酒館都被查封了,一些人員流通廣泛的場所,幾乎都被下了禁宵令,說是為了城內治安考慮,但實則就是不想讓人出去亂說話,過些天說不定連集市都要限流.……但這還遠遠不夠,有些問題根本不是短時間的限制就能解決的,流言堵不住,幣行前些天就從外面招了一大批吟遊詩人,準備了幾首頌歌在到處傳唱,其中一部分人過些天應該就要進城了,嘖,為什麼就不能大方承認呢.……」
「今天本應是由教宗大人過來的,作為王城裡異鄉貴族最多的地方,王立學院的這些學員,甚至老師,他們的想法對於教會來說尤為重要,但由於被傳地最多的就是聖喬治樞機與教宗大人之間的不和,很多人說就是因為這個,才導致王城兩次災難,沒人太多的神職人員在場,教會騎士更是影子都不見一個,等災難結束,死了那麼多人,教會才來搞這些事後措施,甚至有人將特蕾莎修女和尼祿樞機的死都歸結於在這件事上,可真正的事實,有些教會不想說,有些又不敢說,於是只好擺出態度,由教宗大人傳話,聖喬治樞機代為演說.……教宗大人一會兒大概會過來走走場子,兩人表演一番.……但我覺得這並沒有什麼用……總之你明白的吧?這節神學課根本就不是探討學識的.……呃,好像神學可也從來沒人探討過學識.……」
「哦……」
我點點頭,朝身後望一眼,偷偷撓了撓屁股。
心裡其實微微有些震驚的。
聽這傢伙的意思,他好像連真理之門的事情都知道……而且言語頗為諷刺。從他的話里,我明顯能聽出貝亞德對於神聖教會的這些做法不滿,打從心底有些不認可,或許他心裡還有更多更深的想法和看法,在這裡顯然不好說出來,我覺得也不適合再多說了。
話匣子打開后,他就開始說個沒完沒了了,啰嗦.……
這裡不是合適場合啊。
我想就此打住,這時卻聽到貝亞德小聲嘟囔一句:「真是,有這些心力,多花在南面的戰事不好嗎……」
南面的戰事.……
啊,他是在說西爾加亞那邊。
「你……知道什麼?」我又忍不住問他。
「嗯?哦……你是在問……嗯,那邊的情況,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知道兩邊已經有了一次交鋒,具體的消息還沒有傳過來,但可能不會像言報中說的那樣順利,那都是欺騙愚民的.……」
「欺騙.……」
「呃……倒也不算吧,只是有些不盡實而已。這是一貫的伎倆了,好事大肆宣傳,壞事遮遮掩掩……都這個時候了,樞機大人們卻都自顧自地盡忙些不明所以的事,沒一人願去西爾加亞坐鎮督戰.……相比那個,顯然教會的名聲更重要一點.……都不知道怎麼想的……哈。」
貝亞德輕笑一聲,隨後輕輕搖頭,面帶絲絲嘲諷的意味:「所以我才不願意去做什麼傳教士……可跑來學院后卻也覺得失望,真想和父親一同去西爾加亞殺異教徒啊.……」
嗯?
「你父親是.……」
「你們在說什麼啊?」
我和貝亞德心不在焉、絮絮叨叨說話的樣子,終於引起了黛西的注意,她嘴裡偷偷嚼著豌豆,好奇的目光投過來。而一旁的莎拉也查覺到動靜,望過來的眼眸略帶疑惑。
「沒什麼.……」
我連忙搖頭,對她們甜甜一笑。而貝亞德見狀也總算閉嘴,目視前方,滿臉無聊的模樣。
其實還有想問他的……
算了,神學課結束后再說吧。
訓練場金光漫溢,無數星點在頭頂匯成金河,晨間如絮的白雲也被塗上金色。這場演說大約持續了兩個小時,聖喬治樞機從尼祿說到深淵,最後提起真理之門的異教徒。夫勒斯克堡與罪惡的魔鬼做交易,而教會將與女王陛下聯手與邪惡鬥爭,獲取最終的勝利。而王城雖說失去了博斯韋爾,但神的僕人將在不久的未來,為這座城市賜予新的神之遺物。
到後面我真的有些站不住了,倒是不因為累,只是總覺得渾身都不舒服,抓抓這裡撓撓那裡,想回去食堂再買些甜點吃。
待紅日當頭,空氣變得悶熱難耐時,漫長的演說總算結束。
就如同貝亞德預料的那樣,等聖喬治樞機將圓球交給身後的老師,另一輛角馬車緩緩駛近訓練場,從車廂里下來的,正是安吉爾的身影。
學員們舉臂歡呼,情緒激動,樞機大人與教宗大人站在一起的場面讓學員們熱血沸騰,呼聲鋪天蓋地,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臨界點,我忍不住用手指堵起耳孔,眉頭深蹙起來。
天空之上,白色的群鳥飛過。 ……
是夜。
遠在西洲南面的海岸,靜謐的夜幕群星閃爍。坐落於海邊、被綠茵環繞的村落紅瓦連片,燈火通明,無數駐紮在村裡村外的白色營帳,在夜色與火光的映襯下,如同幽幽燃燒的白雪,一直延續到距海岸線約百米遠的地方。
碼頭的海面並不平靜,停靠在岸邊的無數帆船在浪潮中搖搖曳曳,被激起的層層海濤帶著浪花白沫掠過船舷,在艇尾合聚,撲向岸邊,泛起萬傾波光。
船似乎剛剛回來不久,衣衫潮濕的水手們收起船帆,身著銀甲的騎士們下了甲板,舉著火把四處走動,為首的騎士口中高聲呼喊著什麼,隨後與另一艘船的騎士會合,朝營帳走去。
某處營帳內,木桌上的提燈燭火搖擺,營帳中光線忽明忽暗,幾名教會騎士伏案桌邊,望著桌上泛黃的地圖,不時指點一番,似是在探討著什麼。
尼克·威廉姆斯雙眉緊蹙,明明滅滅的火光映亮他的半邊臉,那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此刻滿是肅穆的神情。
「.……北邊的海岸加大搜索力度,尤其是這裡,還有這裡……要隨時有人,防止敵人偷潛上岸,一定要加強警戒,一但進了林子就麻煩了……海面的搜索也不要停,我們必須要在兩峽布下羅網.……五隊十六隊你們負責.……」
他一面用右手指著地圖,一面有條不紊的下達命令,有人領命離開,尼克繼續說:「若發現移動船隻,不要靠近,先放火箭,附近不會有漁船……那邊的情報斷了聯繫,我們現在就只能靠自己。安斯艾爾大主教那邊,教宗大人說的貨物連影子都沒找到,他們的人也一定不止那些,我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是,團長。」
待幾名騎士都出去后,尼克微微側身,望著晃動的營簾,輕舒一口氣。
火光映在他的左半身上,此時才能看到他空空如也的左臂,與似是燒傷一般、皺皺巴巴的左臉。那像是被刀剜下過許多肉的樣子,臉上有許多舊刀痕,幾乎半張臉頰都陷了下去,在閃爍的燈火下,多少顯地有些猙獰可怖。左眼是通紅的,但似乎並沒有失明,眼眸微微顫動著,透出略顯疲憊的光澤。
他揉了揉額頭,隨即轉望向坐在營帳的腳落里,一直默不作聲的女劍士。
「安娜西麗絲小姐,您有什麼看法?」
聲音沙啞難聽,像是許多沙礫卡在喉嚨,不住摩擦才說出的話語。
劍鬼安娜西麗絲抱劍而坐,冷峻的面龐隱沒在黑暗之中,讓人難以看清楚她的表情,一動不動,安靜的像是睡著一樣。
直到尼克轉身又研究起地圖,她才冷聲開口。
「我只管殺敵。還有,不要叫我小姐。」
那聲音彷彿自冰窟傳來,明明聲線悅耳,如小鳥啼鳴般動聽,但不知為何,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