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籠中的女人
「.……」
艾薩克微微一愣。
隨即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麼,臉上有戾氣一閃而過。
「城堡外的隊伍進來了多少?信仰團的修女,醫護人員有沒有到!」
「有一部分在城外了,艾薩克大人。」
「叫她們迅速過來!」
「是。」
幾名騎士策獸向城堡的大門飛奔而去,我心中大抵猜到了什麼,可仍舊難以置信,下意識地轉過頭,向那些跪地之人望去——他們蜷縮在大雨之中,如螻蟻般卑微可憐,假如有騎士想殺他們,這些人恐怕沒幾個敢起身反抗,如同任人宰割的牛羊。
那貴族男子重新被兩名騎士押著了,在薩菲羅斯面前跪了下去,一張還算英俊的臉毫無血色,口中喃喃自語,像是在念禱告詞,又或者在祈求騎士們的原諒。
有人過去,將這邊的發現告訴了騎士長。
騎士長隨即一腳,將那貴族男子踹翻在地。
「地窖是怎麼回事!?說啊!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薩菲羅斯照著貴族男子的腹部又是一腳,將對方踢地嘔吐連連,眼淚、鼻涕、口涎混雜著雨水,拉絲一樣粘在骯髒的地面。
「那些女人,怎麼了.……」
我輕聲問餘下的騎士,聲音不自覺地發顫。
「希爾維嘉大人.……」眾騎士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不知該怎麼和我說,「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不過我不建議——」
「帶我過去。」我盯著帶頭騎士,眼睛一眨不眨。
「呃……」
騎士們面面相覷。
隨後艾薩克發話了:「帶她去看看吧。你們不要把教宗騎士當做小孩子,即使她年紀還很小,可在那之前,她仍是一名強大而正義的騎士,她需要明白人性的醜惡之處。」
「是。」
領頭的騎士應下來,吩咐兩人帶著我重新走入內堡壘,穿過大廳來到城堡的後門,打開門外面是陰暗潮濕的走廊,牆上的火光昏暗閃爍。
我們沿著長廊向深處走,走過明明滅滅的火光,來到城堡的後方,有間被打開的地窖,地窖中向下延伸的樓梯看不到盡頭,地窖口有兩名騎士把守著,見到我挺胸行禮。
「怎麼樣?」領路的騎士問道。
「裡面有人傷的很重,我們沒敢輕舉妄動.……修女們來了嗎?」
「在路上了。」
簡短的交流過後,領路騎士朝地窖下方指了指:「我先帶希爾維嘉小姐下去看看。」
把手的騎士點點頭,側身示意我們進去。
我跟著領路騎士,踩著樓梯朝下走,有股刺鼻的氣味自地窖深處傳來,這股味道隨著我們的深入而變得越發濃郁。
我輕輕吸了吸鼻子,眉頭深蹙起來。
很臭。
有血的腥氣。
以及……
做過那種事後的,濃郁的氣味。
這幾種味道夾雜在一起,讓空氣變得非常刺鼻難聞,也讓我的心情沉入了谷底。
該死的.……
「小心腳下。」
前方的騎士提醒道,我回過神來,驀然察覺腳下的台階有些黏糊,低頭看去,昏暗中發現那是鮮血,隨即便看到不遠處靠在通道牆壁的死人,他身形乾枯,頭髮花白,身上穿著藍白相間的盔甲,盔甲已經稍稍變形。
「我們發現地窖的時候,一共有四名護衛看守在這裡,他們穿著沉默之堡的盔甲,卻都已成為了真理之門的教徒。見到我們之後,首先做出的舉動不是迎戰,而是轉身奔向地牢,試圖殺人滅口.……幸好我們反應的快,他們沒能成功。」
「嗯。」
我輕聲回應。
鼻間的味道越來越濃。
又走出不遠,我看見階梯盡頭的通道出口——那本應是個類似拱形門的出口,此時已被炸出無數缺口,借著微薄的火光,能看到沾染在牆壁與缺口上的血跡與碎肉,以及滿地的碎石、碎石縫隙里伸出的一條腿。
「那人是留下殿後的,你們先前聽到的爆炸,就是他試圖以自爆炸塌入口,阻擋我們的腳步,可惜沒能成功.……那裡面就是這座城堡的牢房了。」騎士回過頭,對我說道。
踩著碎石走進通道的入口,不算大的石室里,幾名騎士舉著火把、腳步匆匆,有人手裡拿著沾血的濕碎布,朝盡頭的一個房間走去,見我們進來也沒停下,微微點頭算打過招呼。
有兩具屍體橫在燭火搖曳的木桌邊,同樣穿著藍白相間的鐵甲,屍體干如枯骨,看上去猙獰可怖。
「這四人應該是被下了死命令的,或許是因為怕死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沒能在第一時間動手……」
地窖的石室很陰暗。
石室的盡頭,是幾扇木質的門,門有開著有關著的,裡面隱隱傳來女人的呻吟與低泣。兩名騎士帶著我走到其中一扇緊閉的門前,取下牆頭插著的火把,「吱呀——」一聲,將門推開了。
門內黑漆漆的一片,刺鼻的腥味撲面而來。
「希爾維嘉大人,火把給您。」
騎士將手中的火把遞過來,我伸手接過。
當火光舉亮眼前的那一刻,我隱約看到石室里成排的鐵柵欄,與在柵欄里的無數瘦弱人影。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火光映亮黑暗的石室。
石室里很安靜,只有隱隱傳來的悉悉索索聲,連剛才聽到的低泣也停止了。我高舉著火把,慢騰騰地走著,腳步聲在石室中清晰回蕩,舉目向周圍望去,看到兩旁一個個像是關狗的方形牢籠。
一眼望去,儘是牢籠。
數不清的牢籠里,隱約都關著一個兩個的人。
寸縷不著的女人。
她們蜷縮在牢籠的角落裡,通紅的火光照亮她們潔白而骯髒的身軀,女人們看到我走進來,不說話、也不大喊,只是拚命地向角落裡縮,將頭埋下去,彷彿我是什麼吃人的野獸。
「別、別怕.……」
我輕聲開口,隨後猜發現自己的嗓音有點啞。
我清了清嗓子:「我是,教宗騎士。來救你們.……」
我試圖靠近其中一個牢籠,然而沒走出幾步,裡面的女人便發了瘋似的開始揪自己蓬亂的頭髮,有些神經質地低聲呢喃:「別殺我,別殺我……放過我.……放過我.……我不……不要……」
「我不會,傷害你……」
「我不要……別過來.……別.……啊啊啊啊——」
她大聲尖叫著,用腦袋使勁撞向柵欄,「哐當哐當」的聲響,每一次都像是擊打在我的心中。
「啊啊啊啊——」
周圍許多女人都開始尖叫,我驚慌失措地後退幾步,隨即撞到了身後的另一個牢籠,心驚之下連忙回頭。
借著火光,我看清了牢籠里的女孩。
她斜倚鐵籠而坐,雙手被鐵鐐鎖在柵欄上,兩條腿半蜷著打開,還未發育完全的身體,清清楚楚地呈現在我眼前。
女孩的年紀,約莫和艾麗差不多大。
她腦袋低垂著,像是睡著了。
然而下身淌出的鮮血,早已將地面的石板染紅。
我眼神晃了晃,感覺有些恍惚。
「別殺我!別靠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啊啊啊啊啊——!」
石室里,撕心裂肺的叫喊聲持續著,黑暗的角落中不斷傳來「咣當咣當」的動靜,許多女人發了瘋般掙扎著,火光映亮之處,也有人半跪而坐、或倚靠著鐵籠,無神的雙眼大睜著,對外界的一切失去反應——她們的胸膛仍在起伏,只是看上去像是死了。
我聽著她們的嚎叫,望著眼前的景象,頭腦一片空白,呼吸粗重。
該死……
該死!!!
「離開吧,希爾維嘉大人。」
騎士從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只是騎士,並不擅長做這些……慰藉人心的工作,還是等修女們來了再說吧。」
男人的話語傳至我的耳畔,有些模糊。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石室里走出來的,心中的哀痛與怒火,幾乎快要將我吞沒。
「畜生.……」
那女孩才十一二歲!
回到地下入口出的室內,我發泄般踢了一腳桌邊橫躺的屍體,拉開椅子坐下,咬牙攥緊了拳頭。
領路的騎士坐到了我的身旁,伸手向最遠處的木門指去:「那裡面是無數的屍骨,被刀剃光了肉的那種.……還有腐爛的內臟,那扇門我們都不敢再打開,味道實在難以忍受。你可以想象在我們來之前,這座城堡里究竟發生了什麼.……希爾維嘉大人,他們已經不能夠被稱之為人了。」
吱呀——
一扇木門被推開,幾名騎士護著身裹斗篷、頭髮髒亂的女人,以及女人身邊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從牢房裡踉蹌走了出來。
她們很漂亮。
即使蓬頭垢面,亂糟糟的頭髮遮住大半蒼白的臉,身體顫抖如篩糠,女人和女孩的美麗仍舊一目了然——就像是名貴的花朵,即使在風雨中搖曳,也不會喪失其美麗一般。
她們是貴族……
騎士們帶著女人和女孩向這邊走來,我和領路騎士下意識地站起身,想給她們讓座,卻見那女孩身體忽然一晃,「啪」地一聲摔倒在地上,裹在身上的斗篷因此滑落,露出寸絲不掛的半邊身體。
騎士們轉頭別開目光。
那女人連忙蹲下身,為女孩重新裹好斗篷,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女孩看著她,有些站立不穩,空洞的眼神里沒有一絲光亮。
「媽媽,我好疼。」
女孩喃喃說道,伸手向下身摸去,即使周圍有很多的人也毫不顧忌,那美麗如洋娃娃般的臉上沒有半分生息,宛如失去靈魂的木偶一般。
「我知道,媽媽知道.……」
女人伸手將女孩摟緊懷裡,淚水悄無聲息,自她臉龐滑落。
「別怕,別怕.……我們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