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惡魔與人
夜幕逐漸降臨。
而雨,似乎又大了些。
城堡外的廣場,一群跪地之人低垂著頭顱,渾身早已被雨水澆得濕透,在凌冽的寒風中縮成一團,骯髒的亂髮一股一股粘在臉上,活像一條條流浪在外的野狗,被凍得瑟瑟發抖,看上去頗為可憐。
然而周圍的騎士警惕著、漠然望著他們,就像望著一群將死的犯人,眼中沒有絲毫的同情。
「下一個。」
騎士長淡然的聲音從內堡大門的方向傳來,隨即便有騎士走向人群,用長槍指著靠前排的一人,大聲喝道:「站起來!」
瘦弱的人影顫顫巍巍起身,瘦骨嶙峋的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半遮擋的臉上帶著畏懼與驚惶:「大、大人.……我、我是被脅迫的,我如果不那樣做,他們就會殺了我……他們會殺了我的,我——」
「閉嘴。」
騎士甩動長槍,一槍抽在那人的小腿,將他打地在雨地里滾了一圈,囁喏的話語聲戛然而止。
「起來,過去!」
兩名騎士一左一右,抓著胳膊將人從地上拽起來,那人「嗚嗚」地哭,口中不住呢喃著「我只是個種地的農夫,只是個沒了田地的農夫……」,然而騎士不理不睬,硬生生將其拖進內堡大廳。
火光搖曳的大廳中,薩菲羅斯面無表情地站在前方,身旁是同樣面無表情的年輕主教。
而在他們的身後,或站或坐,有一群披頭散髮、衣不合身的女人——這些女人從地牢里被救出,騎士們從堡內為她們找了衣服穿上,將她們集中在大廳里,有人瘋瘋癲癲,有人喃喃自語,還有人正在接受修女的治療——她們的傷多數都在私密的地方,但此刻並沒有條件去顧及這些,優先保住人命要緊,守在兩邊的騎士們不看便是,而這些女人……大抵也都不在意了。
兩名騎士押著人進了大廳,在與女人們相隔大約七八米的位置停住,站在薩菲羅斯與年輕主教的面前,其中一名騎士將押送之人的頭髮撩開,露出一張面黃肌瘦、滿是驚懼的臉。
薩菲羅斯側過身,向身後的女人們淡聲詢問:「誰認識他?」
有部分女人側目望來。
「大、大人.……」
那人嘴唇哆嗦著,顫聲說道:「我、我只是個農夫,我被逼無奈.……」
「人渣,畜生!天殺的魔鬼!」有女人看到他,發瘋了一般地咆哮嘶吼,趁旁邊的修女不注意,抄起彎盤中的剪刀,站起身來就要朝那人走去,「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令人作嘔的蛆蟲——」
修女連忙上前拉勸,女人便將剪刀擲了過去。
「我要你死!去死啊啊啊——」
嗖——
剪刀幾乎擦著薩菲羅斯的臉飛了過去,隨即被他舉劍「鐺!」地一聲挑開,女人在那邊嚎啕大哭,被押送的人也驚得雙腿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騎士長陰沉著臉,看了他片刻,輕輕揮一揮手臂。
「帶下去吧。」
「是。」
兩名騎士轉身將人押了出去,帶到廣場的另一邊的人群中跪下,被數十名馭獸的騎士嚴加看守。
「下一個。」
不久,又有人被押著帶進大廳。
「騎士長大人,我要揭發他們!我、我要揭發外面那些人的殘暴惡行!」
怯懦的人影跪伏在薩菲羅斯面前,連頭也不敢抬,唯唯諾諾地說:「他們、他們玩弄虐待這些可憐的女人,用皮鞭抽打,用燒紅的烙鐵燙,聽她們的慘叫聲,以、以此取樂.……甚至還有人.……割.……割下她們的……他們將女人折磨致死,屍體剁碎了,煮著吃肉.……我、我沒有吃,大人!請寬恕我的罪行,饒我不死——」
「是嗎?」薩菲羅斯低頭望著蜷縮在地的卑微人影,不屑與嘲弄自他臉上展露出來,「你沒有吃,是怎麼活下來的?靠堅定的意志嗎……把他拉起來!」
騎士們將人從地上拽起,撩開頭髮,露出一張痛哭流涕的醜陋臉龐。
薩菲羅斯側頭望向身後:「誰認識他?」
少頃,有名女人顫巍巍地站起身。
她看上去受了不輕的傷,身上、大半張臉幾乎都被紗布包著,此刻還在向外滲出黃稠的液體,露出在紗布外的一隻眼睛死盯著前方人影的臉,眼中惡毒的恨意毫不掩飾。
「我的臉……胸部……咳咳,被他用刀……割下肉,生生吃了……」
女人聲線沙啞哽咽,通紅的眼眶裡噙著淚水,卻倔強地不願流下來。
「她胡說的,大人!我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那人驚慌失措、歇斯底里地喊著,「你為什麼還沒死!你、你一定是惡魔的化身!是惡魔想要污衊我!騎士長大人,我、我沒有——」
薩菲羅斯抬起一腳,將他踹得地飛幾米遠,倒地昏厥過去。
「帶走,下一個。」
城堡外的廣場,跪在大雨中的俘虜們開始感到不安、驚惶,明白即將面臨死亡的人們躁動起來,然而周圍無數擐甲操戈的騎士虎視眈眈,遠處的高壘上,信仰團的教眾們居高臨下,一刻不鬆懈地俯視著他們,在強大的監守力量面前,俘虜們並不敢做出反抗,也不敢逃跑,只是大聲向騎士喊話,求饒,試圖博得同情。
「騎士大人,請饒恕我吧!」
「我是西爾加亞的子民,也是偉大神明的信徒啊——」
此刻已然位於前排,再過不久便要被騎士長叫去的俘虜喊地最為凄慘,先前那名自稱僕人的中年男子在雨中涕泗橫流:「我、我孩子的母親,被他們抓走了……就在那些被折磨的女人當中……還有我那可憐的小艾比,他被砍下了腦袋……那些惡魔說,他們說不需要幼童.……我在這場災難中家破人亡,我也是暴行的受害者啊!」
「你撒謊——」
緊接著便有俘虜抬頭大喊,拆穿對方的謊言:「是你殺了你的兒子,我親眼看到的!你受到惡魔的誘惑,殺了自己的兒子和母親,還殺了我四歲的弟弟!你就該死——」
中年男子臉色「唰」地就變了,連忙對前方的騎士俯下身,將頭磕得「咚咚」響,囁喏著說道:「我是被逼迫的.……我是被逼的……饒我不死……我什麼都願意做.……」
「你和那些惡魔沒兩樣——」
那喊話之人說完,「嘿嘿」笑了起來,被雨水打濕的長發蓋住半張臉,狀若瘋癲:「我也殺了人……還做出了那種事.……我們都和惡魔沒兩樣……嘿嘿嘿嘿……」
他看上去已然失常。
「安靜!」
「都他媽把嘴給我閉上!」
「一群混賬東西,惡劣的懦夫!你們心中毫無底線,只會向弱者揮起屠刀!」
「不配為人!」
周圍的騎士怒斥著,隨即聽到騎士長淡然平靜的喊話:「下一個。」
不久,那個阿蘭斯特家族倖存的年輕男子被帶到了內堡,來到薩菲羅斯面前。
「凱文·阿蘭斯特。」
薩菲羅斯看了他一眼,隨即望向身後的女人們:「這個人,你們應該都認識吧?都別怕,我們實事求是.……那麼,誰來說說他的罪行。」
「我沒有罪!」
名叫凱文的貴族男子大聲辯解:「我說了,我只是潛伏在惡魔當中!裝作很聽他們話的樣子,準備伺機殺死他們的頭領!我只是還沒找到機會而已,並沒有對這些女人做任何事!」
「是嗎?」
薩菲羅斯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貴族男子瞪眼與他對視。
「真的什麼都沒做?」
「沒有!」
「撒謊的話,罪加一等。」
「沒有就是沒有!」
薩菲羅斯再次向後方的女人們望去:「你們,沒人能說說他的罪行嗎?」
女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瘋瘋癲癲在笑,有人輕輕搖頭,也有人虛弱地呻吟著,但無一人站起身來,指控貴族男子的罪惡行徑。
薩菲羅斯沉默片刻,面無表情地回頭。
「既然如此——」
「我來說!」
驀然間,一聲嬌柔但堅毅、夾雜著憤怒的喊聲,打斷了騎士長接下來要說的話語。
眾人抬頭,循聲望去。
我與三名騎士護送著身著禮裙的美麗婦人,從大廳後方的樓梯走了下來,繞過傷病的女人們,在諸多的視線中,走到薩菲羅斯的身前。
「希爾維嘉大人。」
騎士長對我行禮,旋即望向婦人,露出疑惑之色:「這位美麗的夫人是……」
他並沒有參與地牢的拯救行動,一直在這邊看管和審問俘虜,所以不知道婦人是誰。
「騎士長大人,我是阿蘭斯特子爵夫人,奧塞莉·提亞·阿蘭斯特。你面前審訊的這個人,我認識他,也知道他的罪行。」
阿蘭斯特夫人說著,朝貴族男子走了過去。
貴族男子眼神一晃,下意識叫道:「媽……」
啪!
阿蘭斯特夫人一巴掌抽了過去,又快又狠,居然讓兩旁的騎士都沒能反應過來。
「我不是你媽。」
啪!
又是一巴掌。
騎士們反應過來了,手抬了抬,沒攔著,反而將貴族男子的手臂箍地更緊。
「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啪!
第三巴掌扇過去。
貴族男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你就是個畜生。」
「媽,你夠了!」
男子憤然掙扎著,向阿蘭斯特夫人大聲咆哮,隨即便挨了第四巴掌。
啪!
這一巴掌,將他嘴巴都快抽歪了。
「你對你妹妹做了什麼?」
「那你讓我怎麼辦!啊?!他們就讓我做了,你說我該怎麼辦!我有什麼辦法——」
「你可以去死……」
阿蘭斯特夫人笑了起來。
「像你父親那樣,你叔父那樣,英勇的赴死.……」
那笑容頃刻轉化為聲嘶力竭的慟哭。
「你可以去死啊——」
啪啪啪啪!
她心中壓抑的情緒終於決堤,再也不管不顧,劈頭蓋臉朝貴族男子一頓猛扇,嚎哭與吶喊彷彿將整個城堡貫穿:「你為什麼不去死,為什麼不去死啊——」
名叫凱文的貴族男子低著腦袋拚命閃躲,喊出的話里也帶上了哭腔:「我不敢死,媽!我不敢死啊.……我害怕.……」
「你不敢死,就去**你的親妹妹嗎!?」
騎士們終於有了動作,架著貴族男子將兩人拉開,阿蘭斯特夫人滿面淚痕,又踢了自己的兒子兩腳,朝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我不做,就要死!他們會殺了我的……」
「第一次是被逼迫,那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後面的無數次,都是被逼迫的嗎!?」
「我、我妹妹那麼漂亮……我心疼她,憑什麼要給那些骯髒低賤的東洲臭蟲侵犯,憑什麼!反正她已經沒法嫁人了,憑什麼不能是我——」
有如宣洩情緒般的爭吵之中,男子將心裡話喊了出來。
阿蘭斯特夫人通紅的雙眼瞪大了,眼中是難以明喻的冰冷與哀傷。
「畜生.……」
「豬狗不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