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狂烈 下
城北高牆的內側,零星的業火在街道、廢墟里燃燒著,火光延綿向遠方。人的叫喊、獸蹄飛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身穿金甲的騎士踏著滿地鮮血,穿梭在街巷各處,追殺四散潰逃的異教徒。
牆頭的方向,被他們的副團長艾薩克大人用審判之拳砸出的無數大坑還映著眾人眼裡,南面的更遠處,那一片較為黑暗的城區後方,此刻,光芒正以驚人的頻率在閃動著,看起來彷彿正在承受炮擊轟炸的陣地。
巨大的震響,地面一次又一次的顫動,從那火光燃燒最熾亮的方向傳來,不斷轟擊著所有人的內心,在新一輪的爆炸過後,偶爾有騎士停下追殺,舉目望去,滿臉驚駭的神情,向同伴喃喃的說:「那邊.……是希爾維嘉大人在戰鬥嗎?」
「可怕.……」
「明明只是個比我們都小的女孩子啊……」
「噓!這話可不能被她聽到。」
「怎麼可能聽得到.……」
夜空中濃煙滾滾,人聲沸騰,整個城北已經再難見到平民的影子。
巨大的殺戮場,隨著無數騎士推進的身影,在這邊洶湧展開了。血與火不斷在黑暗中飆升,聖光自上方灑下,抹殺躲在角落裡的凶影,角馬獸奔騰著,騎士們吶喊著,不斷向城南、向著那交火最為激烈的方向衝去了。
北城牆朝向南千米之外,人影在分散、交錯中撞碎牆壁,土石亂飛,驚人的悶響不斷傳出來,熊熊燃燒的火焰里,鮮血驟然飆升而出,名叫霧隱者的異端被轟飛出去。
他的身體已經血流肉爛,肢體器官攪在一起,幾乎令人難以辨認出那是個人,然而喉嚨卻並未徹底損壞,扭曲的嘴巴里發出令人驚悚的嚎叫,熾烈的業火「嗖嗖嗖嗖」掠向前方,卻對身材嬌小的少女造不成任何阻礙。
激烈的爆炸過後,又是一堵牆像被炮彈打中,磚石轟出十幾米外,砸毀路燈,塵煙四散而開,彷彿碾碎一切的力量,隨著少女的突進,不斷向遠處拉過去。
數百米外的暗巷中,在最初的衝擊擴散到這裡后,名叫莉麗絲的女人便已經雙腿發軟,在年輕騎士巴里的攬護之下,踉蹌著靠在牆壁、跌坐下去,好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她聽著那邊傳來的爆炸,在稍稍的停頓之後,更加激烈的響了起來,時斷時續的交火,似乎在不斷向這邊靠近著。
莉麗絲身體抖得厲害,恐懼與驚駭在心中持續發酵、蔓延,精神變得恍惚,像是在夢裡。她雙手捂起耳朵,低下頭去,像遇險的鴕鳥一樣,想以自欺欺人的方式,逃離那可怕的戰火。
「別怕,那是我妹妹,你別怕.……」
坐在一旁護著她腦袋的巴里,口中輕聲安慰著,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戰火蔓延的方向,血液凝固的臉上,一雙瞳眸在閃閃發光。 ……
轟——
火焰爆散,霜凍亂沖,狂烈的攻擊掀飛了房屋,造成大規模的破壞,衝擊在塵煙里擴散開去,兩道影子就在這其中不斷交錯著,鮮血飛濺出來。
轟!
牆壁、石塊碎裂紛飛之間,女孩再一次抓住霧隱者的頭髮,將他的按了在地上,扎步弓腰,一拳接著一拳,打向血肉模糊的臉。
嘭!嘭!嘭!
「小!丑!在!哪——」
嘩啦啦啦……
周圍的一切都在衝擊里坍塌著,無數雜物於半空被點燃、被冰凍,下方的地面在重拳的打擊下寸寸裂開,男人的腦袋再次被打碎了,他早就說不出話來,女孩一遍又一遍的問話,與其說是在質問,倒不如說只是單純的泄憤。
纖細的雙臂掄起千斤重拳,打碎霧隱者的頭、打碎他的胸膛,打斷他的四肢。鮮血飆射著,熾熱的火焰對女孩無效,然而對方的攻擊卻拳拳見血——霧隱者在如此猛烈的打擊下,思維已經變得相當遲鈍了,然而他還是能夠思考,他思考著此刻自己狼狽的模樣——這一生,即使遇見再強的勁敵,他都未曾被逼到這一步境地。
毫無還手之力。
女孩彷彿像是天生克制他的存在,霧隱者從來沒有在誰的身上,感到過如此憋屈、荒謬的心情。對方的劍術、體術招式,雖然有很多老不死劍聖的影子,但幾招過後,霧隱者已經看出來了,那些招式她其實不算掌握,有時甚至很生硬。
霧隱者自覺天賦異稟,在無數次的生死邊緣徘徊過,又擁有了業火「血祭」的力量,尋常的教宗騎士級別,他是不放在眼裡的,縱使對方天賦異稟,例如前不久海上遭遇過的女人,一手雷序出神入化,劍鋒招招致命,可那又如何?
哪怕對方的練體之力高於自己,天賦也高於自己,那也沒什麼可怕的。只要他用以傷換傷、以命換命的方式去打,無懼傷痛,就拼著「死」上一次,硬吃敵人的攻擊,再將對方燒成灰燼——霧隱者用這樣的方式,已經殺了不止一兩個比他還強的敵人了。
擁有業火之力以後,戰鬥就變得簡單高效許多。不必在意敵人的一招一劍,不必在意敵人是風序還是火序,這幾年來,霧隱者的出招變得極其單調,就是放霧,消失,再出現,一擊斃命,連空隙都不用刻意去抓,最多受些傷,但很快就能恢復。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已經無人可敵。
即使是劍聖本人親自過來,他也相信自己有能力逃掉。
真理之門這次的行動,對於霧隱者來說,本應該是一場愉快的、肆無忌憚的殺戮之旅。他早就垂涎西洲貴族中那些美麗的女人了,藉此機會,正好可以品嘗一番,等事情結束之後,再挑幾個好玩的帶回去——他心裡有著這樣那樣的享樂計劃,從來沒有任何一刻擔心過,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裡。
然而,他就要死在這裡了。
被一個只有十六歲,乳臭未乾的、可能是西洲最漂亮的小丫頭,他心目中最好的玩物,殺死在這裡。
開什麼玩笑.……沒人能殺掉他……冷靜冷靜冷靜……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業火的力量,在女孩一次又一次的轟擊中、在傷勢一次又一次的恢復中,迅速衰弱下去。霧隱者一面挨打,一面在心中告訴自己要冷靜,但腦海中還是一團亂,有倉惶有恐懼,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逃生的辦法,甚至根本沒機會穩住身體。
拳勁刃鋒如雨點般出現在眼前,轟刺在他身體各處,女孩一個飛躍,跳到自己的後方,又朝他腿上踢了一腳,剛剛穩住的身形再次向一側歪去、倒下——女孩這種直白的攻擊手段,是以往他最不屑一顧的,連躲閃都不用,只需要放出業火,就能將對方燒成飛灰。
然而他所熟知的一切手段,都對女孩起不了作用。
轟轟轟轟轟——
狂暴的冰能轟然落下,猶如導彈般的巨大光與熱席捲而出,草莖倒伏、消解,衝擊波擴散至四面八方,牆壁如同紙片般變形、崩塌,巨大的圓形波浪在面前瞬間沖開!下一刻,他眼前閃過女孩美麗的臉,隨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霧隱者的雙目被衝擊震地直接爆開,低溫的霜凍頃刻蔓延上他的臉,燃燒的業火在冷霧裡胡明忽滅,男人殘破的身體被抓著頭髮從地面提起來,拋向空中,隨後,極冰短鐮飛擲出去,「噗」地插在額頭——
錚!
霧隱者的身體被定在倒塌一半的牆壁上,如同懸挂的鐘擺,搖搖晃晃,燃火的鮮血自他懸空的、扭曲的雙腳流淌下來。
「嘿嘿嘿嘿哈哈.……」
男人低聲在笑。
恐怕很難想象,他在此時此刻,究竟有著怎樣複雜的心情。
女孩的力量、速度、天賦,所有的一切都遠遠在他之上,甚至在他所熟知的所有人之上。他想到最開始幾個人說起她時,那種帶著些許嘲笑的氣氛,每個人、哪怕是最低等的教眾,都覺得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只是有些天賦,在他們這些久經廝殺的人面前,根本就不足為懼。
馬庫斯,安格斯,哈查,韋瑟米爾.……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想殺死這種初出茅廬的丫頭,都是輕而易舉。
而現在.……
韋瑟米爾恐怕已經死了。
滑稽,荒謬,怎麼可能,開什麼玩笑,作弊了吧……
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心中無限的憋屈、憤怒、恐懼,都已經到極點了。可不久之前,他還自信滿滿的做了很多打算,可笑地想將女孩變成自己的玩物。
「赫赫.……哈哈哈哈……」
女孩靜靜立在前方,看著面目全非的惡魔,張著血腥猙獰的大嘴,像個瘋子一樣笑著。
她在等他恢復。
等男人的臉和嘴巴、舌頭恢復完好,女孩再次問出聲:「小丑呢,他在哪?」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眨了眨眼睛,面無表情地補充一句:「說出來,我讓你死。」
「呵哈哈哈哈——」
霧隱者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假如他眼睛恢復了的話。
什麼時候,自己已經弱到能讓敵人平淡的說出「賞賜你去死」這種話了呢.……
既然如此……
那就死吧。
「赫赫赫……你.……想.……知道小丑……赫赫哈哈……」
「你笑的,我不舒服。」
啪!
又是一巴掌。
「呵呵哈哈哈哈.……」
霧隱者還在笑。
「想必.……你被小丑……弄的很不開心吧.……呵哈哈.……」
左眼在火焰中逐漸恢復,霧隱者看到眼前矮小的少女皺起眉頭,眼神冰冷。
於是他笑得更開心:「可惜.……他不在這裡……呵哈哈哈……你們.……都被他.……耍了……他早就.……不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