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小爭執
同一時間,火光通明的營地南側,一處倒塌的修道院前,小小的爭執正在發生著。手臂纏著綳布的年輕騎士垂著腦袋,與一襲黑裙、精緻可人兒的少女面對而站,少女雙手叉腰,蹙緊眉頭,沒好氣地看他。
「你、不在家裡。奶奶一個人,怎麼辦?」
軟糯悅耳的聲線,能夠聽出有一點點的情緒在裡面。
這是有些責怪的話了。
白天的時候,巴里在傷兵營,剛剛經歷過生死的他那時的情緒其實並不穩定,我是看出來了的。
在這次的鏖戰中,他所目睹的、經歷的,或許是男孩以前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想必心裡受到的衝擊,是絕對不輕的。更何況,當時營里還有那麼多人在,有些話也不方便說,於是我就只是安慰了他,讓他緊繃的情緒舒緩下來,對於心中所想,我隻字未提。
等到晚上再過去,和他又說了一些瑣事,看到男孩的精神還算不錯,我這才邀他出來散步,走到營地南側,巴里講起他還在見習騎士期間的一些趣事,講起他那時的教官是多麼嚴厲,話題慢慢聊開了,他不再如剛見面時那樣拘謹,我這才借著機會,和他提出了我的想法。
或者說……要求。
等亞雷提恩城的戰事告一段落,巴里的傷好一些,我想讓他回去北境,不要再繼續參與這邊的任何事情。
我不是想強迫他放棄當一名騎士,更不是喜歡綁架他人的人生。因為在這之後,我會直接向安吉爾提議,讓他安排人將巴里調去翡翠之城,在那邊的教區任職。那裡離村子並不遠,以後巴里就能隔三岔五的回去,回去看看奶奶,看她還缺什麼,陪她幾天。
與此同時,巴里依舊可以追尋他的騎士夢。翡翠之城的凡賽爾教區,是神聖教會的核心教區之一,在那邊,他能接觸到更多的教會高層,有更多晉陞的機會,甚至去學習神跡。有些事,我不會直接告訴他,只需要在背後默默打好招呼,為他鋪路就好。
我甚至都可以不徵詢巴里的意見,直接讓安吉爾把他調走。如今第三騎士團傷亡慘重,體制全崩,他再留下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了。或許都不用我去提,不久之後,第三期騎士團活下來的這幾百人,在教會發放完勳章、撫恤金后,便會被逐批調離,或者合併到其他軍團里去。
若是這樣,不如我提前去和安吉爾說,把他調到安逸一點的、離家近的地方。
這件事,我想了大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在對安吉爾開口之前,我應該先告訴巴里一聲,聽聽他的想法。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他會拒絕的這麼乾脆……儘管有些話憋紅了臉也說不出口,可在我表露出「等傷好了,你就去翡翠之城」這樣的意思后,年輕騎士就變得沉默,表情倔強,縱使我軟話說盡,他也不願再回應,只是默默地走,偶爾踢飛腳下的小石頭。
直到我有些不耐煩,停下腳步轉身,與他對望著,語氣態度強硬起來,卑鄙的搬出奶奶來壓他,巴里才哼哼唧唧地開口了。
「希爾妹妹.……我、我已經是一名合格的騎士了。身為騎士的榮耀,我早就已經牢記於心……我不能躲在安逸的城裡,如果遇到危險就馬上退縮,那還算什麼騎士、算什麼男人.……」
他低著頭,說話期間瞟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那彷彿敢怒不敢言、畏畏縮縮的模樣,也不知怎麼的,讓我心頭莫名一火,說出口的話,就變得更沖了些:「榮耀、榮耀,你就知道、榮耀!上戰場的人,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為什麼、這麼犟!假如你死了,就能算作、是男人嗎!」
這話一出口,巴里馬上瞪大眼睛,他終於敢直視我了,一張臉迅速變得漲紅:「你、你是教宗騎士,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西爾加亞的人民,現在正處於最危難的時刻,那麼多人死了,那麼多的人,被戰亂、被飢餓折磨!我身為騎士,就算不那麼厲害,就算.……起到的作用,遠遠不能和你想比,就算是……我、我死了……就算那樣,我也要死在戰場上。死之前,我還要拉兩個異端墊背!我怎麼能就這麼回去,像個、像個.……」
因為情緒激動的原因,年輕騎士這番話說的結結巴巴,說道最後似乎想形容個什麼出來,然而想不出來,最後只得乾巴巴地說:「反正,我不能回去.……」
「你不回去,那你想沒想、奶奶怎麼辦!萬一……她就、只有你了!」我大聲回他。
巴里的臉漲得更紅:「可要是那些異教徒跑去北境,村子里也會變得危險,我、我要留在這裡,我要與惡魔繼續戰鬥……我、我反正不回去.……」
「你討厭死了!」
「我!.……就算你討厭我,我也不回去……」
「你不回去,我讓人、把你帶走!」
「你……希爾妹妹,我會逃跑的。」
「你跑不掉。」
「我能跑掉!」
「.……」
燈火闌珊的街道邊上,少女與年輕騎士大眼瞪著小眼,一個態度強硬,一個神情倔強,誰也不肯做出讓步,兩人都紅了臉,爭執到後來,就顯得越發幼稚。
不久,他們便又一同回去了。
少女在前,年輕騎士巴里走在後面,兩人在破碎的道路上邁步,前後隔著一米的距離,周圍是瓦殘璧碎的廢墟。他們誰也沒有再說話,都低頭想著各自的心事,不多時,火光通明的營地出現在眼帘里。
有幾名騎士迎面走了上來:「希爾維嘉小姐,我們找到您的兵器了,就方在那邊。」
騎士伸手朝營地前的小廣場一指,隨後帶著我走過去,巴里默默跟在後面。走到廣場中央,漆黑的鐮刀正靜靜躺在地上,刀鋒如墨,刀柄冰涼。
我蹲下身,用手輕輕撫摸鐮刀,呢喃出聲:「格雷船長.……」
格雷船長壞掉了。
原本削鐵如泥的刀刃,這時已經多處捲曲、破損,像難看的鋸齒。筆直的刀柄被業火燒得歪歪扭扭,有一節鎖鏈露了出來,因為柄端變形的關係,再也收不回去。鐮身也融化了一部分,黑色的材質變成無規則的難看流體,凝固后就那樣掛在刀刃上。
我用手輕輕撫摸著,撫摸刀刃上無數的傷痕,眼中閃過一絲哀傷,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很是惆悵。
「我、我知道城裡有家很好的鐵匠鋪……」
暮然間,身後的巴里再次開口:「希爾妹妹,要不等明天,我幫你拿過去問問看,應該還能重鑄的.……」
我沒有說話,輕輕搖頭。
不行的.……
格雷船長的主材料是月亮晶石,這座城裡不可能有,即使有,也不是一個普通的鐵匠能處理的。想要重鑄,我只能把它帶回中央工坊,讓帕戈斯叔看看.……
可我依稀還記得,當時在鍛造格雷船長,還有我的手甲、腿甲的時候,已經把工坊最後的月亮晶石都用光了。
「巴里.……」
我用雙手握著格雷船長的柄端,隨後站起身,回頭對他說道:「我剛才說的,希望你、認真想一想。」
「希爾妹妹.……」
年輕騎士嘴巴張了張,還想對我再說什麼,可我現在不想聽他說,於是抱著格雷船長,對他說一聲「晚安」,就快步離開了。
直到走出很遠,巴里好像還站在原地。
他心裡.……
或許是不服氣的吧。
肯定會生我的氣。
可是……
我大概還會在城裡待上幾天。
等這邊所有的事情都塵埃落定,那些逃跑的異教徒,騎士團還是得逐一清理。
清理的過程,必將是一條漫長的、或許比慘烈的戰場還要血腥、充斥著卑劣與哀痛的道路。在踏上這樣的道路之前,我想讓巴里再想一想,然後,聽他最終選擇的路——到那時,無論他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不會再做阻止。
懷揣著複雜的心情,我抱著格雷船長離開營地,向城樓的方向漫步走去。
夜風微涼。
焦臭與飛灰瀰漫在殘垣斷壁之上,讓空氣變得渾濁骯髒。
少女回到城樓的營房,抱著漆黑的鐮刀,在同樣漆黑的夜裡,裹著單薄的毛毯,拖著疲憊的身軀,縮在營房的角落中,像貓兒一樣,靜靜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