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灰度 二
天光在紅火里暈染,死煙在焦土上瀰漫,從廢墟中走出的老人一步一搖,他看上去就要死了,籠罩在身的淡金光罩閃爍不止,色澤暗淡,儼然在下一刻就要消失一般。
他像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這一夜,從鎮外戰鬥打響的那一刻起,往後的發展就一次又一次的,不斷撼動著他多年以來信奉的一切。那原本只是擁有業火之力的異端,陡然間化身可怕的怪物,那怪物與他曾經直面過的深淵很相似,但卻不盡相同,並不具備混沌的力量。
老人作為神聖教會資歷最老的主教之一,自年輕時接受聖水洗禮的那時起,所接納的一切教誨、鑽研異教徒與教會對抗的數百年長史,在這方面他自詡博聞強識,在西爾加亞分管傳教,擁有無數學徒子弟,對於異端的認識,對於深淵怪物的認識,整個教會是沒幾人能夠比肩的。
他花了將近一輩子的時間,翻閱過聖城大書庫幾乎所有相關文獻,從很久很久以前,老人就很清楚的知道,所謂異端,不過是公曆864年,以萊斯利樞機為首,受到惡魔的蠱惑,從他那一脈分裂出去的,神聖教會的少部分教士。
而所謂惡魔的蠱惑,其實是有人愚弄了偉大的罪業女神,盜取女神賜予人類的,業火的火種,再鑒以神跡、恩賜儀式的引導方式,將盜取的恩賜火種,其力量轉化為與「聖水」相近,卻無比惡毒的邪水——「惡魔之血」。
說起來,那東西在最開始的時候,其實並不能算是為禍人間的邪物。
那同樣是神明賜予的神跡,教會中至今還存有女神賜下的,能夠施展熾烈的業火、滅盡外敵的神之遺物。
起初只是信仰的對立,盜取的恩賜火種能讓分裂出去的萊斯利一派,在長達百年的信仰戰爭之中,在失去聖水的洗禮之後,至少保證罪業之火的力量可以延續下去,以抵抗教會一次又一次的討伐進攻。
雖然並沒有文獻對此做出過明確記載,但老主教知道,最開始的真理之門,他們在與教會的無數場紛爭里,雙方初衷相同,都是盡量避免禍及平民的——儘管在戰爭之中,這種事沒人能夠保證,可老人卻在某本早就遺世的手冊里,通過難以辨認的字跡,模模糊糊,看到過那個時代領導真理之門的「惡魔」,他的宗旨,是「禍亂及至,不殃及子民。」
真假不可考證,但那時的真理之門高層,老人認為尚存明理。
再後來,真理之門終究敵不過浩瀚的教會大軍,但為了存活,有人開始不擇手段,不知從何時起,他們變成了真正為禍人間的惡徒,用令人不齒的方式,蠱惑、逼迫那些貧窮的,難以管轄的山村聚落之人,讓他們加入真理之門,擴張異端的隊伍,與教會繼續做抵抗,可仍舊無濟於事,最終只能蜷縮在東洲,苟延殘喘的同時,仍然野心不死,為了積蓄反擊的力量,做出越加過分的事。
久而久之,異端所用來洗禮的血水,就變成真正的「惡魔之血」了。
他們成了真正的惡徒。
誠然,這些舊事放到現在,是不能與任何人說的,搞清楚這段歷史只是因為個人的執著,絕不能隨便對誰講出來,甚至老人所知道的許多內容,教會裡根本沒有、也不會有任何相關的記載。
他真正對於異端的認識,是通過一些早就被塵封、偶傳人世的殘本野史里,拼湊出來的碎片,再結合「正史」,通過自己的理解,還原真相的大概,老人為此花費大半輩子的時間,最後所能知道的,也僅僅是管中窺豹,冰山一角,並不詳盡。
但他認為這就是歷史的「真相」。
然而就算在這樣被刻意隱藏、任其埋沒的「真相」里,老人所能弄清楚的,也僅僅是異教徒盜取了業火之力,搞出與教會相近的洗禮方式,通過飲下「神之水」,榮獲神明的賜福——那即使是盜取的火種,但神明早已在千年前便不管世間之事,偉大的存在不回收賜下的力量,真理之門就可以一直為其所用,用燃燒的血,禍害眾神的子民。
那火種據說被藏在東洲,臨近阿彌基爾山脈,沙谷邊緣的某處。二十一年以前,教會大軍東征討伐異端殘餘,萊恩老先生將大惡魔斬於劍下,最終的目的,不過是再一次踏上尋找丟失火種的征程,然而沒能找到。
以至於後來的幾年,老先生一直在東洲潛伏,搜尋著火種的蛛絲馬跡,直至前一段時間,老主教聽到傳言,火種的位置似乎有線索了,多名教宗騎士在異端進攻西爾加亞之前,就已經悄悄抵達東洲的海港,其中好像就有那個銀色閃光,卡洛斯·岡薩雷斯,萊恩老先生最自豪、也是最信賴的門徒。
儘管這些事都是捕風捉影,而「火種」究竟為何物,老主教心中大抵也只有一個概念,那就是神明賜予人類力量的某種「根源」,與聖水相關,與神之遺物的「介質」與「媒介」,或多或少也都有聯繫。有關於真理之門於教會之間的淵源,那段被塵封的歷史中,究竟發生過怎樣的大事,截至今日也模糊不清,早已無法再做更深一步的考據。
不論如何,在老主教早就成型固有觀點裡,異端因盜取「火種」而獲得業火之力,並持以延續,遙在幻想之地的偉大神明們,在將世間的管理權交給它們恩賜的人類以後,就再也不願多看一眼了,也正因如此,罪業女神的一部分力量,即使被異端盜用長達數百年,也不曾被收回、或者重新賦予火種。
——但神明大人,絕對不會再賜予他們新的力量。
這是不可能的。
數百年過去了,異端們能施展的,永遠只有業火之力,縱使他們想出許多喪心病狂的方法,利用血液的特性,讓業火之力燒地更加熾烈,可它還是業火之力。
偉大的存在不願再干擾人間繁瑣之事,它們賜下的恩惠已經足夠,人類社會藉此逐漸繁榮,雖有紛爭,但在神明大人眼中,恐怕就像是渺小的螞蟻,在用它們脆弱的顎互啄,很無趣的事情,怎麼可能去偏向某一方,讓身臨時代為人類披荊斬棘「天使」重新降臨,並且降臨在異端的一邊。
是的,老主教在看到那個怪物出現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個是天使。
他對自己的學問非常自信,精通神史、偏史,看過數量多到數不過來的孤本野史,研究過諸多古老的,有關神臨時代戰爭的捲軸、壁畫、殘圖,在這個絕大多數信徒對於天使的印象,都是諸如長翅膀的巨人,在這樣的時代,只有像老主教這類專註鑽研「真相」的學者才會明白,那僅僅只是天使的一種形態。
而天使還有另一種形態,就是類似異端所化身的、會施展偉大神力的怪物。
假如深淵施展的不是混沌之力,而是像罪業之火這種獨屬神明的力量,那麼他會認為,深淵也是天使的形態之一——但其實不是,那只是某種邪惡的、混沌的魔鬼所化身,毫無理智的怪物罷了,所代表的僅僅只有毀滅。
他原本是這麼認為的,幾乎毫無推翻的可能性。
然而在這一天,在老主教認為是自己生命中最後的一夜裡,他見到了顛覆認知的兩件事情。
異端所化身的天使。
以及……
深淵所化身的,教宗騎士。
「這.……這不可能……」
此時此刻,眼前所看到的事實幾乎否定了老主教一輩子所積累的學識,不久之前他在小鎮南面的高坡,站在狂亂的寒風霜凍里搖擺不定,望著遠處那道交戰中的小小身影,年僅十七的教宗騎士一人直面六名不死之徒,用驚人的天賦與親和力,轉瞬將其一個個撕地粉碎,他那時第一次欽佩一個小女孩,然而現在,那個英雄般的小女孩卻化身深淵,被死煙纏繞著,與化身天使的惡魔對峙,就在他的眼前。
彷彿這天與地,霎那間顛倒錯亂。
女孩與天使,亦或者說兩頭凶戾的惡魔,在老主教恍恍惚惚,下意識投出那一槍之後,它們將視線望了過來,同樣猩紅的眼眸虎視眈眈,他聽到半空那天使一樣的東西在說話,說的什麼根本聽不清,耳朵似乎早已半聾了,血染的視線里,紅與黑色交織相纏,邪惡的力量翻湧不息。
「啊,可憐的老傢伙.……」
惡魔的嘆息,傳到老主教的耳朵里,都是「嗡嗡嗡嗡」的雜音。
「像你這樣被蒙在鼓裡的蠢貨,被教會洗腦的猴子,連死的價值都沒有,你這樣的傢伙,到底有多少呢……多到數不清啊……」
恍惚間,老主教看到那懸浮的「天使」,驟然揮出血一樣的手臂。
」嘖嘖,真是可憐。「
下一刻,烈火淹沒視線,淹沒不遠處隱藏在死煙之中,少女平緩淡漠的臉,吞噬了老主教的身體。
轟!
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一瞬間,而後是無盡的麻木,沒有知覺。
「呃啊啊啊啊啊——」
老主教在火焰里掙扎、慘叫,他很快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眼睛被灼瞎了,耳朵徹底聾了,所有的感知被高溫瞬間湮滅,他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融化,那樣恐懼的黑暗裡,老主教最後思考的,還是眼前這兩件無法理解、摧毀他認知的事實。
他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只是感覺,有種看不見的漩渦、某種巨大的騙局,讓所有如他這般,或者更加無知之人,深深陷在裡面,到死都不自知。
真相……
得讓教會……讓教宗大人.……至少要讓駐守在伍德沃德之森的騎士,還有信仰團……至少要讓他們.……看到這事實.……
至少……
要傳到那幾個與他一般,深明歷史真相的學士.……大人們那裡.……
慘叫聲變得沙啞,隨後就只剩「呼嚕嚕」的吐息,光罩破裂,老主教在業火焚燒中倒了下去,他在最後一刻抬起顫抖的、有如枯骨般的焦黑右手,食指點綴出最後一縷金光,而後,那金光驟然升起,向夜空直直掠去。
呯——
有如璀璨的煙花一般,金光凝在小鎮上方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