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灰度 五
夜風呼嘯著,拂過樹林。
雄鹿鎮東面的山麓間,距離瀑布溪流大多不到一公里處,兩百多名騎士策獸奔騰,鐵蹄「轟隆隆隆」踏過草地,濺起塵土飛屑,為首的騎士長重甲裹身,背披斗篷,嚴峻的面容在火把的光亮里明明滅滅。
他是第一騎士團所屬,審判之拳第九小隊的領隊,這次隨著艾薩克大人一起,被教宗大人的密令從聖城調遣至西爾加亞,本以為要正面抗擊那些東洲來的臭蟲,與殘暴的惡鬼展開血戰,誓死保衛神的子民們,他和他身後的戰士都是這麼認為的,為此有人興奮過一整晚,卻不料抵達之後,才發現戰事並不如預期那般。
騎士長和他的小隊沒能隨艾薩克大人一同南下征戰,他們被命令留在了北境,在伍德沃德之森的外圍扎了營,憑藉那些顯然是緊急修建的瞭望塔,配合一眾同樣是被留下來了的信仰團教士,搜尋防備那些在他眼中其實並不會出現的,所謂「漏網的異端」。
在騎士長的心中,真理之門的老鼠們橫渡伊波斯海域,於莫斯裏海岸擊潰了第三騎士團的防線,在沉寂二十年後再次試圖挑釁神聖教會的權威,他們燒殺搶掠,據戰報來看情況十分嚴峻,第三騎士團必定要為此後果付出代價,威廉姆斯家族碌碌無能,明明有第六騎士團和兩名教宗騎士的支持,居然還會輸給一群苟延殘喘的土狗臭蟲。
他心中瞧不起尼克團長,是他的戰敗讓神聖教會蒙羞,讓原本安逸的共和國子民再次陷入戰亂,突發的澇災更是讓境況雪上加霜,南境一定枉死了很多可憐之人,同為榮耀的騎士,他為第三騎士團團長,莫斯裏海岸會戰總指揮尼克·威廉姆斯的失職感到震怒,為事態居然能發展至此而感到羞恥,來時就是那樣的心情了。
但與此同時,騎士長大抵也意識到了一件事,那些異端雖令人不齒,手段之殘忍他確是清楚的,南境一定早就陷入了水深火熱、赤地千里的境地,老鼠們既然能在正面作戰中擊潰一萬多名騎士,擊敗兩名教宗騎士,那麼這次來的必然不是像往常他所殲滅過的那種小角色——這正是建功揚名的絕好機會。
騎士長渴望上陣殺敵,為家族和自己爭取聲望名譽,然而世事並不如願,他被留下來了,儘管已經請過命,但艾薩克團長,或者說教宗大人,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失去了這絕佳的好機會。
如今那兩位大人都上了戰場,再加上那個惹人憐惜的小教宗騎士,且不論她的實力究竟如何,是不是真如傳言那般厲害,騎士長是打從心底覺得,哪怕那個小女孩什麼都不用做,只披上教宗騎士斗篷,站在軍陣的前列,就足夠令第一騎士團那些身經百戰的惡狼們血脈僨張,士氣大增。
誰不願意讓那樣憐人的小姐,看到自己最英勇的一面呢?
戰況肯定是一面倒的趨勢。
這倒不是他對那個小教宗騎士的魅力有足夠的信心,其實有沒有她都不重要,不會對戰局造成任何影響,因為此次親率上陣的,可是教宗大人和艾薩克團長,就算再可怕的異端,一但在戰場上遇到那兩位大人,能活下來都已經是僥倖了。
騎士長覺得,在那一千五百名騎士決定出征的那日起,結果其實就已經註定了,無論救不救得到第三騎士團,異教徒們肯定是必敗無疑的。
而只能聽命留在這裡的他們,將與南境熱血沸騰的鏖戰,與教宗大人並肩作戰的殊榮,以及救民於水火的閃耀功勛,他們將與這一切無緣了。
於是心裡越發憤恨,憋著一口氣想要上陣斬敵,卻偏偏沒有機會,守在這窮困之地,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巡邏,永無休止的巡邏,搜檢各個村鎮,在森林裡尋找虛無縹緲的龍,如此無聊又繁瑣之事,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也難怪騎士長會有怨氣,實際上沒能出征的騎士,這些天里多多少少都有怨氣,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有異端能突破到這裡,更沒法理解為什麼要在森林裡冒著蚊蟲毒蛇的叮咬,去找什麼長著白毛的龍,龍怎麼可能會長白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那只是鄉下愚夫編造的無聊傳說而已。
儘管如此,騎士長還是盡職盡責,在每日完成指定線路搜查的同時,也會極力說些鼓動人心的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想將戰士們的情緒壓下去,可他心裡明白,恐怕直到兩位大人帶著戰士們凱旋,他們也不會見到半個異端了。
縱使在今晚,他隱約察覺到信仰團那邊有所行動,似乎是雄鹿鎮出現了某種不明狀況,那邊在舉辦演出,有一些人趕過去了,但應該都是小事,共和國北境什麼都不會發生,這樣的風平浪靜大抵會持續到他們返回聖城。
那時的騎士長站在高塔上意興闌珊,心裡想著回去之後要怎麼和家族交代,怎麼和自己的夫人交代,明明來時雄心滿志,一些豪言都放出去了,然而卻成了守備軍,他忍不住會想是不是艾薩克團長對自己有成見,為什麼不調遣他的小隊南下征戰,是不是因為哪裡做的還不夠好。
騎士長怔怔想著這些事,不久之後,他在遠處看到燃燒的火光。
那是雄鹿鎮的方向。
騎士長所駐守的地點,是距離雄鹿鎮最近的一個位置,在火光升起的剎那,他聽到了那邊傳來「轟隆隆」的巨響,不止他一個人聽到,營地里幾乎過半的騎士都注意到了,他們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反應過來那邊有人在戰鬥。
而那火光的顏色如血一般紅,絕對是那些東洲的臭蟲不會錯。
異端們真的來了.……
部下們開始躁動起來,騎士長爬下高塔,開始積極組織動員,做好時刻迎敵的準備,然而上面的命令沒下來,誰也不能輕舉妄動,隨著雄鹿鎮的火光越發洶湧,滾滾黑煙升騰起來,戰鬥的動靜似乎越來越大,騎士長內心開始焦急,他下令讓人去請命,然而還未等到回復,那邊突然升起了金光。
那金光是信仰團的求援訊號,以炸裂的程度來看,是最高等階的瑪法之光——釋放者至少是一名資深的主教,那樣的訊號,意味著事態已經嚴峻到了誰也難以預估的程度。
於是騎士長果斷做出決策,在留下不足百人繼續駐守營地之後,率領小隊里最精銳的兩百餘騎士,以及部分信仰團教士,沿山腳林側一路奔突,所幸的是角馬獸足夠多,即使是黑夜,他們借著火把的光亮,行進的速度絲毫不慢,可就在臨近小鎮的時候,他突然看到夜空急速劃過的,一紅一黑兩道流星。
那一瞬間,騎士長瞳孔驟縮,腦袋混亂,一顆心沉了下去。
什麼東西.……
那是深淵?!
他心中突然升起惶惶不安的感覺,原本這一路而來,胸腔里重燃的沸騰戰火也被頃刻間澆滅,甚至下意識生出退縮的想法,他認出那黑霧是深淵,不會錯,事態遠比他預想的要嚴重許多,可隊伍已經行進到這裡,雄鹿鎮鎮民的處境可能非常不妙,身為騎士的驕傲告訴他不能退回去,就算待會要向其他小隊求援,也得先把情況搞清楚再說。
於是騎士長只命人放出瑪法之光,便硬著頭皮繼續前進了。
那一紅一黑的流光劃破夜空,落到鎮外東面的山麓去了,他們隔著很遠,還能聽見從那邊傳來的悶響,但幾聲之後便沒了動靜,騎士長猜測交戰已經分出勝負,他心中對於眼下的事態滿腹疑惑,想不明白為什麼會突然出現深淵,而深淵看似卻在和異教徒交手,兩股力量都是前所未有的強大,他能感受到那股氣勢,儘管戰鬥似乎真的結束了。
而先前自雄鹿鎮升起的金光卻再無動靜,騎士長的心越來越沉,他意識到這邊教會的人可能都已經死了。
「.……停!」
前方是橫穿山麓的溪流,溪流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瀾,那兩道流星應該就墜落在附近,騎士長不敢輕舉妄動,舉手叫停隊伍前進的步伐,他眉頭緊鎖,隨即有人馭獸來到身側,是他最信賴的副官,兩人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猶豫和忌憚。
「我們該怎麼辦?」
副官揉了揉臉,沉聲說道,騎士長想了想:「放慢腳步吧,不要分散,打起精神戒備,我們應該是第一批過來的人,如果那真的是深淵,只憑身後這兩百騎士,貿然交戰和送死無異,先探明情況再說……你去叫信仰團的人來。」
「是。」
副官離開,不久兩名信仰團的教士來到隊伍前方,與騎士長商議幾句,隊伍繼續前行,不過速度慢了許多,火把的光亮忽明忽滅,映照出所有人繃緊的臉。
而後在走出不遠,有道佝僂的身影擋在了行進的道路前。
那似乎是個老人。
獸蹄停下,騎士長眯著眼睛詢問:「你是誰。」
老人沒有說話,黑夜裡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臉,然而在下一刻,那身影陡然出手了。
沒有任何徵兆。
這一瞬間,這些第一騎士團久經沙場的戰士們,信仰團的精英成員,沒人能反應過來。
那不過是個年邁的老人,騎士長在問出那句「你是誰」時,腦袋裡思考的還是深淵的事情,他在想如果真的照面,這兩百人能不能夠拖到增援趕來,具體要怎麼拖住,怎麼樣才不會波及周邊更多的村鎮,那老人或許是雄鹿鎮鎮民,他可能知道什麼,要不要開口問……
他還在想著這些事,然後眼前寒芒一閃,視線里的畫面,驟然矮了下去。
遠處的溪流一晃而過,隨後是雜草和地面,他看到老人落地的雙腳踩折了草,而他身下的巨獸,脖頸間鮮血噴洒而出,騎士長疑惑自己並未低頭,怎麼能看到這些,角馬獸怎麼了,老人明明站的那麼遠,怎麼來到這裡的,他接著聽到副手的嘶喊:「沃克——」
然後意識就在那喊聲中模糊下去。
下一刻,刀光劍影在隊伍里肆虐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