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巨龍之鄉 五
殺伐之氣自身後席捲而出,暗紅的天空烏雲密布,雷聲滾滾。
年近四十的教士雙目通紅,飽含戾氣,提槍馭獸自我身旁一掠而過,緊接著是更多騎著角馬的修士,他們身裹金光殺向遠處,有人解下纏在胳膊的繃帶,有人捂著受傷的肩膀,吐出帶血的口沫,踏響的鐵蹄在草原掀起動蕩,呼嘯的風吹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殺異端!」
陣列的前方一聲長嘯,後方戰士們的齊聲高呼:「殺異端——!!!」
兇狠的氣勢讓身下的角馬不住嘶鳴,狂躁地擺動身體,然而實際上,此時衝出去的僅僅只有五十多人規模的「騎兵」,其中大部分人都還受著傷,當賓士的角馬從我和老主教的兩側飛掠而過的時候,星星點點的血也灑在了附近的草地上。
他們多是信仰團的教士,以往在戰爭中起到的作用,是施展諸如罪障、聖槍、尼菲洛達白翼這樣神跡,為沖在最前面的重騎或騎士清掃道路,又或者設下加護,抵禦敵人的遠程騷擾,保證自方軍陣順利衝擊敵方陣型,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少的傷亡擊潰敵軍。
他們絕不會是最先衝上去的那一批人,或許連這樣的經驗都不會有,甚至不曾揮劍——讓教士挑起長槍,以血肉之軀直面敵人的情況,在今天可能是第一次發生。
不,或許是第三次,因為之前他們已經衝過兩次了。
他們因此傷了很多的人,或許死的人更多一些。
而他們所面對的敵人,也不是什麼軍陣,更不像沉默之堡、亞雷提恩城那時的情況,對方只是一群野蠻的、瘋狂的烏合之眾,個個看似亡命徒,實際上等真正打起來的時候,那樣無組織紀律、就靠著一股狠勁與人拚命的野蠻隊伍,他們或許可以仰仗罪業之火的力量,擊敗沒有糧食吃的第三騎士團,然而在信仰團和第一騎士團,這兩股教會精銳團體的配合面前,潰敗就如同山崩,幾乎是完完全全的一面倒形勢。
這一次,信仰團們沒有足夠的騎士配合戰鬥,而他們所面對的敵人,也絕非什麼烏合之眾,對方只有一個人。
一個老人,卻擁有不遜色於任何教宗騎士的可怕戰鬥力。
於是,便沒有什麼章法可言了。
就好像一群野兔,尖叫著向一頭雄獅發起了衝鋒——這幾乎是他們從未面對過的戰鬥,失去了縝密的編製,失去英雄級單位的指揮陷陣,他們不是完全不害怕,可為了心中不可動搖的堅定信仰,他們此刻能做的,就是發出最兇橫的喊聲,以決然赴死的心態,沖向遠處強大的敵人,拖住他,為希爾維嘉小姐爭取機會。
一百人。
前方馭獸的教士們已然在視野中衝出二十餘米,後方負傷更重的修士、騎士,此時才剛剛衝到我的身邊、衝到我的眼前,他們加起來也就一百多人。
可這一百多人,他們發出的吶喊,恍惚之中,有如千人、萬人,有如雷霆萬鈞的氣魄,一瞬間讓我感覺像是回到了亞雷提恩城外,戰士們雙目血紅,如怒濤般轟然的時刻。
最後的時刻。
「啊啊啊啊——!!!」
竭盡心力的喊聲,讓血液霎時沸騰起來。
「孩子,我們走!」
待後方的奔跑的戰士們也都沖了上去,身旁的老主教終於動了,矯捷的戰獸抬起前蹄,猛地向前竄去,我連忙夾了獸肚跟在後面,鐵蹄越踏越快,一息之間追上隊伍的尾巴,與他們保持勻速,向前推進。 ……
五百米。
隊伍的前列,那些背影越來越遠的馭獸修士們,距離風暴大約還有五百米。
「偉大的罪業女神,恩賜的審判之力……」跑在身畔的老主教在獸背上做出禱告的姿勢,低聲吟唱,「願這塵世遠離痛苦,遠離罪惡,遠離惡魔的侵擾……以昂納斯塔西之名,賜予佑世之人巋然不動的罪障。」
嗡——
神跡的光輝剎那綻放,千絲萬縷的金芒自老主教身上潺潺而出,於頭頂的天空匯聚成河,倏然流向陣列的前方,凝成半透明的淡薄罪障,浮空橫檔在馭獸修士們的面前,老主教一手平舉在胸口,金色的光暈未曾褪去,那道寬有三十餘米的罪障在陣列前方發出巨大的嗡鳴,隨著衝鋒的戰士們持續向前推去!
四百米.……
下一刻,劍光驟然飛來。
彷彿像是一張縱橫交叉的巨大光網,無數細長的火線嘶嘶破風,割裂草地泥石,從風暴的方向瞬息斬來,疾如奔雷,在所有人都未能反應過來的時候,轟然撞上罪障,一道接著一道,「錚錚錚錚」的劍閃有如密集的炮仗一般,在前頭炸響開來,塵土飛泥轉瞬遮蔽了視線!
「呃啊啊啊啊——」
身旁傳來老人憤然的喊聲,我在獸背上轉頭看去,只見璀璨的光暈中,老主教單手推向身前,不遺餘力的維持罪障,鮮血從鼻子里淌了出來,驀然間,他面色一頹,捂住胸口劇烈咳嗽,裹在身上的金光也迅速散了。
「老主教!」
我驚惶的大喊,不知道他怎麼了,可下一刻,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彷彿是什麼東西破碎的「嘩啦」聲,我在錯愕中擺回頭,只見飛揚的塵霧裡光暈四射,無數罪障的碎片宛若爆炸般漫天濺射,猩紅的劍光「咻咻」斬掠陣前,慘叫,嘶鳴,鮮血,殘肢,一瞬間侵染耳目。
戰士們的前沖的勢頭一滯。
卻在下一個瞬間,爆發出更加驚人的喊聲與戾氣。
「啊啊啊啊啊——!!!」
那幾道突破了罪障的劍光,斬在馭獸的修士們之間,那一刻至少有二十人倒下去了,粘稠的鮮血內臟灑落草地,被飛起的塵霧遮蔽著,即使如此也依舊觸目驚心,然而剩下的人非但不懼,在短暫的停頓、分散之後,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沖了上去,衝出塵霧,向遠方發起反擊!
三百米。
金芒在陣前逐一綻開,十數道聖槍劃過天際,呼嘯著向遠處風暴的方向掠去,修士們咆哮如雷,跑在後面的騎士們——大抵有不到二十人——此時加快腳步,摘下背在身後的尖盾,穿過那些沒有馭獸的修士,跑在最前面一字排開陣型,架盾繼續衝鋒。
嗡——
身下的角馬喘息粗重,我低伏著身體,心中怒火熊熊,餘光看到旁邊老主教捂著胸口又一次開始祈禱,周身神跡的光耀倏然綻放,刺耳的嗡鳴聲中,稀薄的光罩籠在所有人的身上。
兩百米。
錚錚錚錚錚——
劍網如織,在巨大的錚鳴里再次斬來。
「李媽的……」
猩紅火線斬來的速度極快,沒有了罪障的阻擋,幾乎便是眨眼的時間,以至於連我都沒能反應過來,十數道熾烈的劍氣已經自散開的馭獸修士之間呼嘯而過,角馬、人影在乍現的血光里又倒下一批,火線的速度絲毫不減,帶著有如龍吟的鳴震,斬向中列架起盾牌的騎士!
哐嗡嗡嗡嗡嗡——!
這一次,衝擊爆發的位置來的如此之近,可怕的轟鳴一瞬間襲入耳畔,震的人腦袋一片空白,恍惚間,我看到前方許許多多的人影飛了起來,身上的光罩盡數破裂,脫手的盾牌在空中已經裂成兩半,緊接著是他們的身體,血如雨點在視野的上方灑下來。
「穩住——」
「繼續沖繼續沖!不要退縮啊!!!」
「我日你媽——!!」
「啊啊啊啊!!!」
狂吼,怒罵,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混亂的局面一瞬間鋪開在眼前,正面受到劍氣衝擊的騎士幾乎已經死絕,他們身體的部位正從上空不斷砸下來,被砸到的重傷者掙扎幾下,再也沒能爬起來,活著的修士們高聲吶喊,踩過鮮血繼續前行。
「異教徒!!!」
星星點點的熱血濺在我的臉上,胸腔里怒火像是炸了開來,我幾乎不管不顧,眼中藍芒乍現,掌心霜霧凝出,就要從獸背一躍而起,沖向遠處那已經隱隱看到身影的老東西。
「不要衝動!希爾維嘉!」
千鈞一髮之際,老主教的呵聲自一旁響起:「那異端出手速度極快,你一旦被他咳咳!被他纏住,短時間內休想脫身——」
「可我不要,躲在他們後面!我不要!看著他們死!」
「你想讓他們的覺悟白費嗎!」
「我要殺了,那個老傢伙!」
「你這樣就正中對方下懷!那些犧牲的戰士就白白死去了!你以為我願意看著他們死嗎!可這就是教會戰士的覺悟!他們是教會的英雄!是所有人的英雄!他們為了守護子民而死!希爾維嘉小姐,你看到了嗎!你明白了嗎!?」
「啊啊啊啊——」
我開始放聲尖叫,發泄心中憋屈的怒火。
忍不了忍不了忍不了!!!
然而眼中的藍芒,掌心的凍氣,卻是漸漸熄了。
只是握著格雷船長的右手,將鐮刀刀柄攥的更緊。
一百米。
我咬著嘴唇,騎著巨獸,踏過倒下的屍體,抬頭望去,視線掠過前面奔跑的人影,看見遠處是更多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草原上,被切斷胳膊、切掉雙腿、切下腦袋,血流成渠,那些都是在前兩次的衝鋒中,被劍氣留在這裡的英勇戰士。
屍體更靠後的位置,混沌的風暴席捲肆虐,紫色的雷光不斷轟鳴,有個佝僂的身影雙手提劍,彷彿巍然不動的山嶽,矗立在暴風之前,如鷹一般銳利的視線,穿過已經開始向他圍攏過去的馭獸修士,穿過擋在我前方的無數身影,直勾勾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