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章 神明的殘骸 七
我愣愣看著女人的臉,眼神獃滯,頭腦發懵。
她剛才說……什麼.……
母神……?
母神的力量.……
母神……是指豐饒母神嗎?
她的力量是.……深淵?混沌之火?誒?
怎麼回事……
我.……是不是理解錯了.……但舞女確實是這麼說的……她沒必要騙我……可是……深淵怎麼會.……
腦袋裡亂作一團,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一點很重要的東西,那必然是很關鍵的……我應該想到的……到底是什麼.……
「希爾維嘉!」
舞女的呼喚將我從震驚中喚醒,她沒有給我繼續理清思路的機會,艱難說道:「我們.……沒時間了……」 ……
我們?
我驀然回神。
發現自己的胳膊被她抓著,便奮力將手從她冰涼的掌心掙脫,下意識地倒退兩步,眉頭深蹙:「不要把我,和你……並為一談.……」
誰和你是我們,你這該死的異端……
不過……
現在的確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
我心中雖然不屑,但也明白舞女的判斷不無道理,此時的她已然恢復了些許神智,在終於察覺到我的混沌之力后,迫切的說出那些話來,絕不是為了活命在對我信口開河。
舞女的眼神告訴我,她說的都是真的……
儘管她是個不折不扣的惡徒……
可相比起我的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清不楚、只會衝上去硬拼的狀態,眼前這個女人所知道的事情,好像遠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
對於眼下的狀況,想要真正解決問題,救下大白,阻止陷入瘋狂的女神為禍人間.……假如情況真的如她所說,也如同我所猜測的一樣,那麼……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必定需要她的幫助才行.……
腦瓜轉的飛快,時間實際上也就過了一兩秒鐘。
我稍稍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氣,用力晃頭,拋去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平復下胸中波動起伏的情緒,終於能夠沉下心,認認真真的正視舞女的臉了。
只見她一手拄地,一手捂著胸口的傷,正艱難的從布滿龜裂的岩層間站起身來,淡淡繚繞的死煙從她護著傷口的指縫間飄散而出,傷口處傳來輕微侵蝕的「嗤嗤」聲,鮮血不住淌出,將亮紅的長裙染上大片的暗褐色。
女人緊咬著乾裂的唇瓣,像是在強忍著呻吟,秀麗的容顏顯得有些痛苦。
她的傷沒有恢復.……
這裡業火的力量幾乎完全無法使用,我不該對她下重手的.……她還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可那一拳我打進了她的左胸腔,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及心肺.……
「咳,咳……」
舞女不住的咳嗽,每一次都會咳出大口的血,她的狀態看起來糟糕透了,就在我不知所措,以為舞女很快就會死去的時候,陡然間,那染血的嬌軀輕輕一顫,稀薄的金芒隨即綻放開來,帶著螢火般碧綠的光點,向她胸口的血洞聚攏而去。
嗡——
神跡的鳴響在震動中傳來。
「嘖。」我咂了咂嘴巴。 ……
該死。
她是會神跡的。
光芒湧向胸口的一剎那,血便止住了,舞女將護著胸口的手放下來,血紅的洞口肉芽蠕動,癒合迅速,簡直比深淵的恢復力還要強,這女人的信仰之力倒是不弱,隱隱和瑪格麗特有得一拼。
只是那傷口癒合之後,混沌的力量卻無法被驅散,死煙仍不斷從逐漸復原的肌膚上滲出、侵蝕,與金芒持續抵抗,從裙子胸口的破洞,能很清楚的看到那一片焦黑潰爛的死肉。
只要我不撤回力量,她即使不死,也永遠無法恢復……
看來神跡的力量可以在這裡起到作用。
又或者,只有治癒神跡可以?
我腦袋裡飛速閃過這些念頭,又轉瞬拋擲腦後,正如舞女所說,時間不得耽誤。
「岩峰頂,有一條龍。」
我將實現從舞女略顯蒼白的臉上移開,望向遠方在震顫里高聳的凌峰。快速詢問:「假如我、破壞那顆珠子,能不能,救下它。」
我先前曾試過用死煙吞噬那顆血珠,但沒有成功,用牙齒咬也不行,吃不掉,但依照女人的說法,我得用混沌之火,也就是黑炎的力量才行。
雖然不明白是什麼原理,但她那樣說出來了,我總得試上一試。除此之外,似乎沒別的辦法了——即使有,那也是我不知道的。
深淵的力量雖然在這裡能用,但其實用的並不流暢。先前威懾那些妖精的時候,因為釋放的力量不算很多,遠遠不能達到我的上限,所以沒什麼特別不適的感覺,直到後來我衝進血網,全力釋放混沌的力量時,才驀然察覺某種奇怪的感受……
不是痛苦,不是暈眩,而是一種「不契合」、「不默契」的怪異感,彷彿那早已成為我身體一部分的力量,突然間變得不配合起來,就和半身不遂的人,沒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肢體一樣,這種不適感我先前從未有過,應該是從進到這裡開始的,原因不明。
但處在這樣的狀態,想和那肉瘤血網剛正面,顯然是不大可能了——我沒辦法全力以赴,這個世界的限制太多了,我打不過那個噁心的東西。
只能按照舞女說的,先試一試吧……
「.……龍?」
舞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聽上去有些困惑:「你想救那條龍?」
「它是,我的朋友。」
我向她看過去,鄭重說道:「告訴我,能不能救它。」
「.……」
舞女沉默片晌。
「那不是龍。」
她說著,吐出一口血沫,話語聲清澈如泉溪,卻有些虛弱無力:「或許很久以前是,但現在已經不是了。那是維繫這個世界運轉的核心,是開啟所謂巨龍之鄉的真正鑰匙,它的肉體早已在成為媒介時灰飛煙滅,古老神明用其龐大的神力,將那條赫勒維斯白龍化為最存粹的能量體,又或者精神體。而它的肉軀……如今,就在你我腳下了。」
舞女用腳尖點了點下方龜裂的岩石。
「你、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你儘管放手一搏。只要阻止能罪業女神破開封印,那麼這個世界就不會徹底崩塌。而那條龍,它已經是維繫這個世界的精神樞紐,無數的龍骨化作土地,土地又化成它的身軀,只要這裡不會泯滅,你的朋友就永遠不會離你而去。」
舞女守著,輕蹙起眉頭:「我不明白你怎麼和那東西成為了.……朋友?你身上的迷點太多,但你不知道的事情似乎更多。教會對你灌輸的那些虛偽者的妄言,你好像一個都沒有懷疑,全部信了.……現在的你,就像溫室里培養出來的花朵,根本不明白這個世界的真相究竟有多麼殘酷,多麼讓人無力……那幾乎是個死局。」
她頓了頓。
「假如我們今天都能從這裡活著出去,希爾維嘉,你也是想弄清楚這些事情的答案吧?我會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都告訴你。無論你心中是恨我,還是瞧不起我,屆時都請務必先放下那些成見,與我一敘。」
「.……」
我看著女人灰白卻肅穆的臉,抖了抖唇瓣,那聲「好」始終沒能說出來。
「能活著,出去。再說吧。」
我丟下這樣一句話,隨即不再看她,踏出月步,凌空飛躍,炎翼張開,卷著呼嘯的狂風,向遠方岩峰的山巔急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