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二章 神戰 九
骨掌壓身,我完全無法動彈,甲胄破碎,身軀麻木,視線被一片黑暗籠罩,意識已經模糊了,然而那一聲響動自身下清晰傳來,卻彷彿醒醐灌頂、一盆冷水澆上了腦袋,將我從渾噩中強行拽了回來!
太好了.……
心跳在加速,精神瞬間為之振奮。
太好了!!!
我開始傾盡所有的力氣,催動起混沌之力。
下一刻,濃郁的死煙自骨掌之下倏然騰出,沿光罩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嗤嗤嗤嗤」的侵蝕聲響徹耳畔,屍骸再次感到吃痛,迅速將巨掌移開。
有如山嶽般巨大的壓力頃刻消失,我得以重見光明,忙撐著臂肘支起身軀,這一動作牽扯全身的傷勢,胸腔翻湧,痛感襲來,「噗」地再吐一口黑霧。
不要緊的,我沒事的.……
顧不上檢查自己在那一掌的拍擊之下,這副身體究竟被摧毀到什麼程度。只要眼睛還能看見,周圍的聲音也聽得到,只要我還活著,我還能動,就足夠了。
風聲呼嘯中,我快速低頭,朝身下的罪障看去,金色的華光在視線里渙散又聚集,只見絲絲龜裂的紋路,此時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在持續不斷的清脆裂響聲中,朝四周蔓延而走。
成了……
光罩終於裂了!
「昂——」
心中的興奮難以言喻,我忍不住仰頭嘶鳴,爆發出體內剩餘的全部氣力,舉起臂骨已經扭曲的右手,像甩鞭一般,胳膊肘朝著龜裂最為密集的位置,斷然轟下!
砰!
悶響、震顫,隨著錐心的疼痛一併傳來,我腦袋裡「嗡」地一聲,呼吸幾乎立刻就止住。右臂的斷骨之痛,隨著這一擊的落下,彷彿可怕的高壓電流,霎那間傳遍全身,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簌簌發抖。
不要緊的……
這點痛,根本算不上什麼!
我憋著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忽略這股難以忍受的疼痛,這一瞬間,只覺得血液似乎全部湧上了大腦,腎上腺素飆升,傷勢也好,疼痛也罷,我什麼都不管不顧,發了瘋似的甩著斷臂,朝龜裂的光罩一通猛砸。
轟!轟!轟!轟——
巨大的悶響不絕於耳,狂烈的衝擊自岩巔之上擴散開來,身下的光罩在我不要命的攻勢下越來越薄弱,龜裂持續擴大,下一秒鐘,在一聲前為所有的裂響之下,稀薄的金光終於破碎,被我砸開了一個小洞。
成了!!!
金色的碎片在眼前炸裂飛濺、紛灑而落,我心中狂喜,然而下一刻,一股強烈的脫力感陡然而生,身軀一軟,腦袋暈暈乎乎,黑霧幾近化成粘稠的淵泥,持續自口中滴落,晃神了一瞬,我用力搖頭。
不能倒下……
疼痛感接連傳來,視線再一次變得朦朧,恍惚間,我發現被我砸開的那道裂口,並未如想象般就此擴散開去,反而以緩慢卻穩定的速度,逐漸開始癒合。
糟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萬分焦急起來,用扭斷的青臂卡住裂口邊緣,努力想將腦袋先探進入再說,然而試過之後,卻發現那裂口實在太小,根本容不下我此時碩大的身軀,把腦袋伸進去已經是極限了,到肩膀就會死死卡住。
糟了糟了糟了……
我心中慌亂,但見罪障癒合的速度逐步加快,裂口在眼前收攏、越發小了起來,我急得全身發抖,將青臂從裂口抽出,想沿著邊緣再砸幾次,卻發現手臂抖得更厲害,已經沒法再用力了。
呼呼呼呼——
頭頂黑影壓至,凌冽的灼風再一次刮來,不用確認,我便知道再過一秒,屍骸的骨掌就會把我徹底拍碎。
動不了,躲不掉.……
可要是再受一擊,我真的會死.……
焦炙,惶恐,憤怒,複雜的情緒在胸腔盪開,一霎那的時間,我急中生智,驀然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破碎的甲胄從身上開始脫落、分解,碩大的黑色身軀濃煙四起,逐漸消彌,挾裹腥風烈火的骨掌轟然拍下,將繚繞的死煙連同死煙里包裹的軀體一併拍散、碾碎,光罩上龜裂的痕迹在這一重擊之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驟然又向外擴出十數米!
光芒迸射之間,嬌小的人影從壓在骨掌低部的裂口跌落下去,髮絲紛亂飛舞,墜向神軀。
死裡逃生……
我鑽進來了!!!
轟——
驚惶、后怕、成功突破罪障的欣喜,還未能在心中蕩漾而開,驚天動地的悶響便已從頭頂的光罩震了過來,狂風呼嘯,可怕的衝擊從裂口轟然而至,正面擊中少女在半空小小的身體,下墜的速度瞬間加快,沒來得及張開焰翼,便「砰」的一聲,重重跌落在神軀大到駭人的一節脊椎骨上。
「呃——」
血水四濺,腦袋嗡嗡而鳴,彷彿五臟六腑全都攪在了一起。這一摔直接將我摔岔了氣,腰肢高高拱起,咬牙切齒,企圖緩解這讓人絕望的疼痛和窒息。
完了……腰斷了,我腰……斷了……
不對好像沒斷……
下半身並未如想象的那般失去知覺,雖然劇痛,但我的手腳都還能動。察覺到這點后,我狂跳的心臟逐漸平靜,仰躺在血水流淌的脊椎骨上,艱難平順呼吸,大口大口地開始喘氣。
「啊啊啊啊!!!」
片晌過後,我忍不住大喊出聲,宣洩自己心內幾近迸發的熾烈情緒。
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候.……
快起來吧……
起來啊.……
我不斷在心中催促自己起身,可身體卻像是沉進了萬丈深海,沉重、麻木,無法動彈,每呼出一口氣,肺部都是火辣辣的痛。
剛才那電光火石之間,我迅速脫離了巨大的身軀,將意識轉回到了原本的身體里,借著嬌小的身材,在骨掌拍來、千鈞一髮之際,從光罩癒合的裂口趁虛而入,總算躲過了那致命的一擊,僥倖逃離。
然而這一刻,我躺在神軀之上,聞著刺鼻的血腥、呼吸熾熱如火的空氣,先前那股暫時消失的頭痛,卻是越發強烈地湧上大腦,後背、尾椎骨那股奇怪的酥麻感,已經轉為有如業火灼體般的燒痛,連額頭也出現了怪異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試圖頂破皮膚,自腦門生長而出的感受。
怎麼回事……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怎麼回事……
我忍不住抬手去摸額頭,然後摸到彷彿小荷初露的尖角,某種只有短短一小截、尖尖硬硬的突起物。
什麼東西.……
猩紅的紋路在手臂、身體上迅速蔓延,明明滅滅的呼吸著,業火之力在這一刻悄然發動,迅速恢復全身的傷勢,短短兩秒不到的時間,骨頭散架的感覺便消失殆盡,我的精力又一次變得充沛,頭腦從渾渾噩噩中再度清醒。
我好像要長角了.……
但現在還顧不上這些事.……
我開始掙紮起身,就在這一刻,身側風聲呼嘯,粘膩的、濕滑又熟悉、什麼東西扭動的聲音,從右邊脊椎骨的下方驟然襲來。
!
我還來不及轉頭去看,寒毛便已經根根倒豎。
是那些血管觸手!
怎麼還有這東西!!!
我幾乎下意識地拔腿就跑,兩條腿掄圓了,沿著脊椎向神軀頭顱的方向奪命狂奔,身後風聲不斷,我連踏幾個月步,閃爍間與其拉開一定的距離,驚悚回頭,只見無數泥鰍一樣、密密麻麻的血管,正從神軀的脊椎骨、骨頭上附著的肉膜噴涌而出,漫天捲來。
我心中頓時一涼,嘴唇哆嗦幾下,迅速轉回頭,一言不發,使出吃奶的力氣,加快飛奔的速度。
離心臟已經不遠了……
我馬上就要幹掉這鬼東西……
但下一刻,就連眼前好似連綿山嶽、漫長的脊椎骨上,也生出了無數那樣的血管觸手,觸手像蛇一樣扭動著,滴著暗紅的血液,在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蠕動聲里,吐出更多的、更細的觸手。
那些觸手就在我前方不到五十米處,它們從脊椎骨的裂紋縫隙間生出,逐漸聚成一簇簇扭動的肉絮,肉絮在蠕動里緩慢變形,逐漸化身成人的樣子。
李媽的.……
視野的前方,神軀的脊椎骨上,觸手化成的人形在極短的時間裡迅速暴增,一眼望去幾乎遍布肉骨,血腥的、驚怖的,令全令人無法理解的情景,讓我一瞬間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我心生退意,腳步下意識地停頓,臉色駭然,完全不知道該要怎麼去應對,然而聽到身後越發接近的風聲,下一刻,我銀牙緊咬,表情陡然發狠。
管你是什麼東西,我好不容易都到這裡了.……
怎麼會再被你們攔住!
呼呼呼——
死煙呼嘯,於再次周身爆發而出,皮膚上猩紅的紋路越發熾亮,兩隻青臂從黑霧裡伸出來,伴隨著接骨的「咯嘣」聲,扭曲的手臂迅速復原,我踏起月步,挾裹狂風掠至血肉人影前方的一瞬間,巨臂驟然橫掃而去。
「呀啊啊啊啊!!!」
噗噗噗噗噗——
交錯的青臂在前方虎虎生風,碾輪般瘋狂舞動,可怕的力量橫掃一切,將無數詭異的打地稀碎、漫天灼血爆裂而出,濺在我的臉上、身上,「嗤嗤」有聲。
我腳步邁地飛快,眼睛幾乎是緊閉著,踩著黏糊糊的血肉一路疾奔,有如全速推動的絞肉機,在紛飛四濺的血肉里不斷前進。
撐過去.……
就這樣推出數十米,揮舞的雙臂便開始感到了沉重,每踏前一步,都有充滿腥氣的利爪撓在身上,抓破皮膚、臉頰,帶出一道道的血印。
胳膊被拽住,衣擺被扯住,那些襲來的人影血手,轉瞬又在青臂所形成的絞肉機里被撕成碎片,被無數環繞的煙蛇吞噬殆盡,可縱使如此,前方的道路依舊血影遍布,一眼望不到盡頭。
撐過去.……
我可以撐過去……
我可以——
鐺!
下一個瞬間,只聽一聲金屬交鳴的巨響,橫掃一切的青臂被驀然攔下,洶湧的攻勢瞬間停住。我抹去滿臉的鮮血,眼睛艱難睜開,待看清楚前方的狀況之後,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
奔跑的腳步止住了。
視線中,擋在我面前的是一道高近三米,由更多蠕動的血管所組成的人形怪物。它與之前我所撕碎的那些鬼東西截然不同,噁心的肉軀上燃燒著業火,如惡魔般的身姿聳立在神軀脊椎的連接處,一雙兩米長的詭異雙爪,此時正持著一柄散發出暗紅血光,殺氣騰騰的黑色鐮刀。
而正是那柄鐮刀,將我的青臂生生擋住。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的格雷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