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四章 神戰
嘶嘶嘶——
緊握於手的巨大鐮刀,刀刃在熾熱的猩芒里發出有如毒蛇吐信的嘶鳴,蒸騰的白煙自刀身緩緩冒出,有點像是過載的熱武器。
纏繞在漆黑刀柄上的猩紅紋路複雜盤錯,樹枝一樣的脈絡攀著柄末一路延申,幾乎與我手臂的紋路連成一脈。自紋路上綻放而出的,好似呼吸一樣亮紅火光,在斬過血影、刀身被暗紅的鮮血侵染之後,那光芒變得越發熾亮起來。
格雷船長的確是進化了的樣子……
不是如我先前想的那般,讓這個世界最好的鐵匠給它重鑄刀身,也不必再拿回山特爾堡,丟進鼓風爐的熔火中重新鍛造。它以一種意外的、連我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方式,在機緣巧合之下,與孵化的神軀一同重生,沐浴神血炙火,擁有了最為純粹的,罪業之火的力量。
現在的它,應該是足以堪比神之遺物的存在了吧.……
又或許,如今的格雷船長,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神之遺物」.……也說不定……
這些念頭只在腦中閃過了一瞬,在稍稍的興奮過後,我便將心裡的情緒快速壓了下去。有關於格雷船長的變化,我以後有的是時間研究和熟悉,但現在還不是深究這些問題的時候。
我已經聽到身後的風聲、蠕動聲在重新席捲而來,那些殺不盡的血管觸手,又一次從四面八方朝我涌過來了。
剛才那一斬擊轟在了神軀的脊椎,在布滿粘稠血液的黑骨上生生斬出一道淺痕,此時那痕迹正伴隨著刺耳的「嗤嗤」聲,騰起縷縷黑霧。屍骸許是察覺到了什麼,巨大的身軀轟然而動,我立刻就站不穩了,踉蹌搖晃幾下,在血管觸手漫天湧來的前一刻,踏出月步,縱上半空。
嘣!
冰台在空中爆裂,濃郁的白霧驟然向四周擴散,瞬間籠罩了方圓幾近百米的範圍,無數的血管觸手衝進彌散的霜凍,在清脆的響聲中冰封、蠕動停滯,音爆炸響,少女的身影劃破氣流,從白霧裡倏然掠出,焰翼張開,手提巨鐮,向著神軀的胸膛急速飛行!
嘣!嘣!嘣——
三聲巨大的音爆在神脊上方炸開,噴涌的氣旋于飛掠中嬌小的人影前方凝成、消散,轉瞬又出現在腰間,空氣中激波狂盪,白色的旋霧像是穿在身上的蒸氣衣裙,那衣裙眨眼消散,少女於下一刻已然出現在了神軀前肋的側邊。
咚咚。
咚咚——
血紅的、像山一樣大的肉瘤跳動著,就在視野的前方,藏在彷彿聳立上天際的肋骨之後,無數像樹榦一樣的粗、縱橫交錯的青筋、肉膜,將那顆肉瘤——神軀碩大的心臟,連接在脊椎、肋骨、連接在各處的骨骼上,懸挂於空蕩蕩的胸腔,怦然而動。
就是這個了……
我深吸一口氣,眼眸綻放出血一樣的光芒。
視線的餘角,在屍骸面朝的遠方,灰空之上火燼飛揚,那原本暗淡的天光,驟然間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
「嗡——!!!」
下一刻,巨大的屍骸仰天長鳴,狂烈的音波自頭頂的高空震蕩而來,可怕的衝擊險些將我從空中掀落在地。
「啊!」
我痛苦地大叫,在沒有任何防備之下,以如此近的距離承受神軀音波的攻擊,腦袋一瞬間像是要炸掉,耳朵「嗡」了一聲,接著便什麼也聽不見了,溫熱的血從鼻孔、耳孔、眼睛里淌出,視線變得一片恍惚。
就是這個了……
我要撕碎這顆噁心的肉瘤——
「啊啊啊啊啊!!!」
我發了瘋一般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怒吼,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死煙凝聚在鐮刀之上,隨後壓縮,黑霧「轟」地一聲,化作熾烈的黑火,包裹住整個鐮身,下一個瞬間,我奮力將鐮刀甩了出去。
咔咔咔咔!
齒輪轉動,猙獰的鐮柄在黑火中寸寸斷裂,露出猩紅的鎖鏈,鎖鏈向周圍濺出岩漿般熾熱的液體,甩著鋒利的黑刃,穿過兩道肋骨之間寬大的縫隙,深深扎進跳動的心臟。
噗!
沒有想象中的阻礙,利刃順利刺入肉中,彷彿刺進柔軟的果凍,神明龐大的身軀驟然一顫,如山崩般搖撼起來。
這當然還不夠……
我繼續催動混沌之力,洶湧的黑炎自鐮刀扎入的地方驟然炸開,「轟」地一聲巨響,碩大的心臟被直接炸開一個大洞,碎肉漫天飛出,腥臭的暗血有如泉涌,有如壓力爆表的水泵,迸射四濺,化作滂沱血雨,將那山嶽一般的脊椎、肋骨,將視野的每一處染得血紅。
嗤嗤嗤嗤——
粘稠的血雨傾盆澆下,澆在我的身上、臉上,騰起煙霧,強烈的灼燒感驟然襲來,我幾乎連眼睛也睜不開,卻咬緊牙關硬撐著不退,右手反拽,將鐮刀從神軀內部扯了回來,與此同時,極寒的霜凍自左手凝出,眨眼蔓延上整個手臂。
只有這樣,還是不夠.……
還要再來一些!!
「給我,滾回蛋里去啊——」
嘣嘣嘣嘣嘣!!!
左臂傾力前推,可怕的冰爆驟然炸開,在眼前掀起彌天霜凍,挾裹著尖嘯的狂風,形成十數米粗的極凍寒流,以駭人之勢轟像破碎的心臟,頃刻將其籠罩。
轟隆隆隆隆——
下一刻,巨大的屍骸在震天撼地的轟隆聲里,開始向天空飄動。
它想走.……
我馬上意識到這點,身體在屍骸移動的瞬間做出反應,手中的鐮刀再次甩出,利刃掠過前方移動的肋骨,「哐」一聲勾住骨骼的邊緣,我立刻扣動柄端的扳機,讓鎖鏈全部回收進鐮柄,身體借著這股拽力追上屍骸,牢牢掛在距離它心臟位置最近的那道肋骨上。
嘩啦啦啦……
隨著屍骸飄動的高度不斷上升,速度不斷加快,包裹著肉瘤霜凍便朝下方的焦土傾灑而下,儘管寒霜白霧已經在心臟的表面凝成、正以緩慢的速度擴散著,可這似乎並不能完全阻止神軀的行動,它正在全力以赴,向著灰空中裂開的那一道縫隙飛去。
那或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驀然意識到這點,血液便瞬間湧上了頭。
此時哪裡還顧得思考舞女所說的,沒有白樹的枝條誰也出不去。我不知道這東西會不會憑藉自身不完全的神力,強行破開一條通向外世的裂縫,有沒有這個可能都不重要,我不會給它任何逃脫的機會。
絕對不能!
「呃啊啊啊啊——」
羸弱的聲線,發出咆哮般的喊聲,猙獰的鐮刀掛在肋骨上,那顆血肉模糊的心臟便永遠逃不開我的視線。我揮起左手,黑焰、月刃,澎拜的混沌之力,不要命似的轟向不斷淌血的肉瘤。
轟轟轟轟轟——
猛烈的爆炸掀起滔天血浪,無數冰晶的碎片在視野中紛飛飄零,黑霧肆虐之間,神軀的心臟被我炸得幾乎四分五裂,連接在骨骼的青筋肉膜,在如此狂暴、毫不留情的轟炸與侵蝕面前斷裂無數,暗血像決了堤的洪水,潑向下方焦黑的山岩土地,滔滔不絕。
屍骸劇烈顫抖起來。
「嗡——」
席捲天地的音波再次傳出,我像是被人在腦袋上重重砸了一錘,眼前一黑,身體倏然變沉,恍惚中左手脫力,鐮刀自神軀肋骨滑落。
糟.……
身體開始下墜,幾乎一瞬間就要跌出罪障籠罩的範圍,我瘋狂扇動焰翼,在千鈞一髮之際,拼盡全力追上神軀,重新接近肋骨之後,青色的手臂悍然伸出,「啪」地又扒了上去。
「呼,呼……」
精神的疲憊感已經到了極限,洶湧的困意一陣陣襲來,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耳朵里疼得像是有根錘刺穿了進去,爆炸、烈火、風嘯,這一切都彷彿在我的世界里銷聲匿跡,唯獨那顆已經小了近一半的肉瘤,清晰映在我的眼裡。
「唔!」
我狠狠咬了舌頭。
還差一點.……
再堅持一下,我就要勝了.……
我就要把它留在這裡……
腥甜的液體在口腔中瀰漫開來,餘光之中,那灰空上的裂縫已經越來越近,我瞪圓了眼睛,黑火自雙手燃起,綻放出森白的光芒,排山倒海般的攻擊,向著心臟再次砸去!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自屍骸胸腔的內部驟然響起,黑炎翻滾,狂風夾雜著黑霧席捲而來,我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青臂鬆開肋骨,在漫天飄散的灰燼里,向地面墜去。
最後的……一擊.……
會有效果嗎?
強烈的失重感驟然傳來,一秒,兩秒……意識混沌片刻,我掙扎般的晃了晃腦袋,在半空努力抬起眼帘,視線朦朦朧朧,朝飄在高處的神軀望去。
轟.……
沉悶的風嘯,好似火車的轟鳴,只見那灰空之上,籠罩的濃霧早已被盡數驅逐,黑火爆炸的餘波還未散盡,而身處其中的那具龐大屍骸,正於漫天傾灑的暗血之中,巍然下沉。
我看著那光景,楞了好久,腦袋才驀然生出反應。
它倒下了.……
它倒下了!
意識在渙散,眼睛已經沒辦法好好聚焦,看什麼都有重影,此時的我甚至有點不敢相信,那不可一世的神軀,會這樣在我的面前,在我拼盡全力的進攻中徹底被擊沉,從天空撼然墜落——它倒下了,我有些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這是真的……嗎.……
不會是.……我產生了幻覺吧.……
視野的遠方,那道灰空之上綻開的裂縫,在神軀開始墜落、帶動氣流發出「隆隆」的震顫聲里,緩慢開始關閉。
而我高懸著的心,也在同一時間,重新落了下去。
好像……
贏了……
「呵,呵哈。」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忽然就有點想哭鼻子的衝動。
我好像打贏了……
「哈哈,哈.……」
我真的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