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章 反目 下
「你……」
我下意識地想要把鐮刀收回來。
這樣的想法只在腦中停留了一瞬,隨後便被永無止盡的憤恨所淹沒,我咬起牙,右手稍稍用力,將鐮刀猛地壓下一分。
「你以為我不敢嗎?!」
嗤嗤嗤嗤——
刀刃嵌進皮肉,灼燒的聲音越發清晰,安吉爾抓著刀刃的手掌和整個脖頸已經通紅,被割開的傷口周圍慢慢發黑,他開始發抖了,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臉頰肌肉繃緊,很明顯在用力忍著疼痛。
「哈……」
然而眼前這個年輕的教宗,卻再下一刻對著我笑了出來:「不錯,不錯……就是這樣……小黑炭,來吧,動手吧,再用些力.……我的腦袋就在這裡,只需要用鐮刀……輕輕那麼一拉,很容易就能取下來……不是嗎?」
「你為什麼,不要我走——」
「因為你走了會出事。可是你現在不信我的話,認為我是……想要害你的人,你不聽我勸,你會害死你自己,而我不能讓你害死自己。」
「你還想騙我!」
「我沒有騙你,我甚至都沒有反抗,我.……你們誰敢動一下試試!?」
男人的笑容陡然變得猙獰,最後一句話,他是對身後蠢蠢欲動的傢伙們喊的,喊話的同時,眼眸中金光綻放而出,那個不知道隱沒在何處的圓球再次浮於頭頂,璀璨的光芒灑下來,照亮了身後想要悄悄靠近的幾道身影。
鳥嘴醫生,黑斗篷女人,瘦小的女劍士,我看到他們三個走得又近了些,火光里有人在說話,聲音雜亂,語速急促,說的什麼我一句都聽不進去,此時這些事情都不重要,我根本顧不上去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騙我!?」
我只顧得對安吉爾發出悲慟的,聲嘶力竭的咆哮,那不是在交流或者溝通,只是單純的發泄情緒,而下一刻,面前的男人同樣對我發出憤怒的吼聲。
「我已經把腦袋擺在這裡了,你還想讓我怎麼證明!?」
他已經不復以往慵懶的、玩世不恭的模樣,也不復先前那般冷靜,在吼出這句話后,抓著我鐮刀的手越加用力,自殺式地朝脖頸拉去,五根指頭都已經被燒焦、燒爛,變成木炭一樣的顏色。
「你還敢騙我!為什麼可以、這樣理直氣壯的騙我!安吉爾!我恨你!我好想殺了你啊——」
「你的腦袋就在你的刀下!你還等什麼!」
「他們攔不住我的!他們攔不住我——」
「那就動手啊!!!」
男人滿臉兇狠暴戾,脖子上的燒傷已經逐漸蔓延至下巴和側臉,疼得他嘴唇都白了,汗水不住滴下來,一雙眼睛像是要噴出火焰,不顧一切地拽著刀刃抹向自己的脖頸,我有些被他的樣子嚇到,馬上放鬆了力道,下意識地將鐮刀朝回拽了拽。
再用力的話,我真的會殺了他.……
「啊啊啊啊!!!」
砰——
我抬起左手,狠狠一拳,搗在了安吉爾的胸口。
「咳……」
這一拳很重,男人的胸腔很明顯的凹下去了一塊,他咳出一口血,疼的五官都扭曲了,抓著鐮刀的手隨即鬆開,我馬上將鐮刀收至身側,在他後退的同時踏步追上,左拳再次揮出。
「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砰!
這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血花隨著悶響四濺而出,男人的鼻樑應聲而斷,原本高挺的鼻頭塌了下去,嘴唇也被打爛了,鮮血沿著下巴趟落,牙齒都飛出去幾顆,他仰著頭繼續倒退,在快要倒下的時候,被我拽住手臂,一把拉了回來。
「我聽到、他們說話了!病患!羅曼尼醫生!!!」
砰!
喊話的同時,我抬起右腿,膝蓋狠狠磕在安吉爾的腹部,將他頂地直接雙腳離地,身體在半空躬成蝦米。
「那根本就不是,真理之門做的——」
砰!
額頭撞上額頭,這一聲悶響像是從腦袋裡發出來的。
「那是!你!的!人——」
安吉爾的腦門被我額頭的尖刺劃破,很深的兩道口子,血再次涌了出來,男人重新落地,臉上全是鮮紅,搖搖晃晃有些站不住了,身體像是沒了骨頭,我拽著他的手才讓他不至於就此倒下,耳朵里「嗡嗡嗡嗡」,隱約聽到周圍越發紛亂的叫喊,以及瑪格麗特惶然無措的哀嘆。
「希爾維嘉!停下!快停下……你這是在.……逼我們對你動手啊……」
「那你們就來啊——」
我抬起血紅的雙目,對前方火光之下,無數道虎視眈眈的人影大喊:「想動手!來!啊!!!」
「吼——!!!」
尖銳的、破了音的聲線,尾聲帶起彷彿穿雲裂石的龍吟,挾裹咆哮的狂風,在黑夜的草原上有如水波,盪了開去,撲向火光里每一個人的面龐,將嘈雜的喊聲徹底壓了下去。
砰——
我一腳將安吉爾踢飛,飛出幾近十米,滾落在遠處的草堆里,男人跪趴著不斷咳嗽,血漿從口中拉絲淌下,有人過去扶他,我盯著那情景,緊了緊手中的鐮刀,胸口劇烈起伏,眼睛一眨不眨。
不遠處,那名瘦小的女劍士貓起了腰,似乎準備我發起攻擊,我立刻轉頭瞪過去,濃郁的死煙自腳下洶湧而出,緋紅的烈焰自鐮刀刀身吐出火舌,下一刻,那女劍士被一旁眼疾手快的鳥嘴醫生拉住,慢慢搖頭。
而除了那個女劍士,似乎再沒有人敢上前一步。
時間靜靜流逝了幾秒鐘,緩過來的安吉爾艱難站起身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望著我,突然又笑了起來。
「佩佩,相信我。」
男人的話語聲,再次變得溫柔。
可他卻迅速抬起了右手。
嗡——
神跡的光暈,倏然自指尖綻放而出,那是一霎那的事情,光暈在我眼中變得刺眼,幾乎佔據了整個視線,而頭頂,似乎傳來輕微的鳴顫聲。
我驀然抬頭。
視野的上方,那顆金色的圓球就懸浮在那裡,璀璨的光芒將我和漂浮白樹枝條籠罩在內,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安吉爾再次發動了「逆像終焉」,想要徹底將我留在這裡。
嗡嗡嗡嗡嗡.……
神力攪動著周圍的氣流翻湧動蕩,詭異的壓迫感再次襲來,白樹的枝條綻放出更加耀眼的白芒,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瑪格麗特胸前的吊墜又開始放出華光,與此同時,女劍士、鳥嘴醫生、長袍老頭,更遠一些的斗篷女,黑袍人,這一刻,他們全部都動了。
「安!吉!爾——」
我幾乎怒不可竭。
他還在騙我.……
他故意惹我發怒,讓我失控,再與他近距離接觸,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讓那顆圓球直接罩在我的頭頂.……
他還在耍手段騙我!!!
我不知道再讓他成功發動神之遺物的後果,我不想這些了,我已經很累了……
真的好累……
我好累啊……
情緒陷入崩潰的邊緣,鼻子酸的厲害,眼眶裡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抬手將淚滴拈去,看向不遠處在望著我笑的男人,瞳眸里猩紅的光芒飛速閃爍,在下一刻變得如寶石般緋紅。 ……
幻滅。
世界安靜了一瞬間。
草地、星空、金芒火光,紛亂的喊聲,朝我衝過來的人影,甚至是腳下的土地,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於視野中消失不見。
唯獨只剩下那個站在黑暗中的男人。
他還在對著我笑,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依舊保持著抬手的姿勢。幻境成型的太快,卻又在下一個瞬間,在我閉目合眼的那一刻轟然傾塌,等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幻境已經消失了,混亂的場景重新回到了眼前。
可就是這一瞬間,我拉安吉爾進入幻境,打斷了他釋放神之遺物的手段,頭頂圓球所發出的嗡鳴停了下來。
嘣——
我趁機踏出月步。
草屑紛飛,泥土四濺,我趕在瑪格麗特的神跡降下之前,趕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近身時,身形閃爍連退三四十米,與人群拉開距離,倏然張開後背的焰翼,向著夜空飛逃而去。
我對付不了那麼多人了……
我真的太累了……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飛行的高度在上升著。
我竭力想讓自己飛得更快,快到能馬上就能離開這裡,不要被他們抓住,不要再看見他們,用盡全力,拚命扇動著翅膀,可身體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到有些喘不過氣,怎麼飛都飛不快,只能勉強維持著掠行,在空中搖搖擺擺,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
視野的下方,火光金芒星星片片,在草原上聚攏著,驚惶焦急的喊聲依舊能夠聽見,影影綽綽的人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安吉爾。
他在抬頭望我,已經不笑了,臉色陰沉的可怕,像一頭隱忍怒火的雄師,目光幽幽,直勾勾的朝我射來。
恍惚之間,我聽到了他向人群發布命令的聲音。
「抓住她……手段不論。」
伴隨著這樣的命令,兩道聖槍自火光里「嗖嗖」而出,劃破夜空向我掠來。聖槍的速度很快,呼嘯聲眨眼便至,我在空中竭力扭轉身體,險險避開其中一道,另一道「哐」地擦過胸口,被破損龜裂的甲胄彈開,巨大的力道同時也將我彈飛出去,在空中翻轉數圈,險些一頭栽向草地。
「嗚……」
我咬牙忍住悶痛,在墜落了十數米后艱難穩住身形,不再回頭看那些人,重新飛上夜空,拖著早已疲乏不堪的身體,向著不知何處的遠方掠行而去。
冷冽的風,如尖刀呼嘯般劃過耳畔,劃過我的臉,將眼淚吹向耳後,浸濕了髮鬢。夜空之上星月交輝,散發出安靜祥和的氣息,好像在山特爾堡遙望過的無數個夜晚,可那樣美麗的光景,此刻卻與我隔著很遠,很遠很遠的距離。
「啊——」
我忍不住咧開嘴巴,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