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二章 涅槃 一
一滴水珠從額頭被風吹落,正好流進了眼睛里,我馬上抬手去抹,又將掌心在眼前攤開,迷糊好久才看清楚,那是汗水。 ……
有些熱。
空氣的溫度似乎正在上升,我隱約感覺到了這點,可在疼痛與睏倦的強烈侵襲之下,我的意識早已處於極度迷離的狀態,感知變得模模糊糊,有些分不清楚究竟是溫度在上升,還是我的身體又開始發熱了,昏昏沉沉又飛出不知多久,等回過神來,發現高度已經驟降,地面變得相當接近,視野中也不再是那遼闊的草地,黑色的焦土出現在了前方。
焦土之上,稀稀拉拉的枯木聳立著,伸出的樹杈歪歪扭扭、遍布眼中。我再也飛不動了,身體沉得像塊大石頭,縱使焰翼還在奮力扇動,飛行的高度卻不斷下降,下降的速度越來越快,耳畔的風聲又變得激烈起來,終於在不久之後,我脫力了,一頭栽了下去,掉進盤錯交結的枯樹杈中,在一陣「劈里啪啦」的響聲里,砸進了樹梢上一間腐朽的木屋。
砰!
一聲悶響。
嘩啦啦啦——
身體撞穿屋頂,砸在木板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頭頂掉下來,砸在後背、腿上,我感覺不到痛,腦袋是懵的,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呃。」
我趴在潮濕發臭的木板上,一動不動,好半天才悶哼一聲,掙扎著想要重新爬起來,試了幾次發現做不到,手腳完全不聽使喚。
「咳,咳……」
好像暫時沒法行動了.……
聚攏在周身、已經變得非常稀薄的死煙,不到片刻便已完全散去,背後的焰翼也在跌落的過程中徹底消弭,我勉力抬起頭,模糊的視線朝四周投去,透過從頭頂的窟窿灑進來的微薄月光,隱約能夠看到房屋內破敗不堪的桌椅、雜物,遍布的黑泥與蛛網。
這是妖精的屋子.……
我已經飛出草原,到森林裡了.……
身下的木板早已在悠久的歲月中被腐蝕、風化,稍微一動就「咯吱吱」的響,手一摸全是滑溜溜的東西,好像附著在上面的苔蘚,顏色卻是黑的,散發出一股腥腥的味道,有些噁心,但我早就顧不上這些事情。
「呃……」
我低聲呻吟著,艱難抓住木板損壞、翹起的部位,拖著身體,慢慢朝屋子的角落爬去,彷彿那裡能給我更多的安全感,也不管臟不臟,會不會有蜘蛛蟲子,爬到牆角后喘息片刻,感覺體力稍稍恢復一些,便奮力坐起,靠著腐朽的木牆,閉上眼睛張大嘴巴,小胸脯劇烈起伏。
「哈,哈,哈……咳咳!」
大口的喘息吸進了空氣中的灰塵,我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沒人……追上來吧……
待到咳嗽止住,我竭力壓抑著喘息,緊用鼻子呼吸氣,同時緩慢轉過頭,迷惘的雙眼投向側面早已破敗的圓形透風窗,窗外夜色寂寥,沒有風聲和人聲,連半分蟲鳴也聽不到,唯獨那寂靜的、微微泛紅的夜幕,向陰暗的屋子裡灑下一縷縷的微光。 ……
天要亮了啊。
什麼時候開始亮的?完全沒察覺到……
我望著那天光,覺得像是火燒雲一般,緋紅的光芒穿透雲層,遮掩月華,落盡繁星,為冰冷的夜添上些許溫度。
好漂亮啊……
那光芒猶似流水,自東面杳杳而來,在天幕之上流轉不息,月兒彎彎,藏在淡紅雲絮的後面,稀薄的微光被映得有些紅了。
突然間,好安靜.……
痛苦與疲倦一陣陣襲來,我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望著窗外那光景,可視線卻變得越加模糊起來,懸挂在天幕之上的兩輪彎月開始出現重影,猶似破曉的夜空在我眼中逐漸消散,我再也看不清楚任何東西。
咻——
嘣!
隱約中,我好像聽到了瑪法之光,那有如煙花般盛開在天空的聲響。
那聲音遠遠傳來,傳入我的耳畔,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腦袋幾乎已經放空了,沒辦法再處理任何信息,意識恍惚之間,只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身在王城的那一晚。
我和維多利亞飛在城市繁華的燈火之上,望著煙花般綻放的光芒,她抱著我,夜風吹拂過來,將清澈溫柔的絮語帶到耳邊。
[倘若那邊傳來讓你憂心的消息,你就會選擇離開王城吧……]
[如果我說讓你別去,你會答應我嗎?]
[跟我回家吧.……]
啪嗒。
溫熱的淚水從臉頰再次滑落,滴在手背上。
我抬手去抹眼睛,開始用一隻手抹,不久變成兩隻,眼淚卻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怎麼去抹也抹不幹凈。
我還能回家嗎……
「呃嗚.……」
壓抑的哭聲,從昏暗潮濕的房屋裡響起。那是少女傷心至極,所發出的最無助的哭泣。
她蜷縮在殘破樹屋背著光的角落裡,將渾身是血、小小的身體隱藏在陰影中,抹著眼淚哭了一小會兒,哭聲始終不敢放開,怕有誰會聽到,知道她就藏在這裡。
維姬……
我跑不動了.……實在跑不動了……
可他們或許還在找我.……他們可能很快就會找到我……
我該怎麼辦.……
你救救我吧.……
「嗚嗚.……呃.……」
少女的哭聲很快轉為更壓抑的呻吟,她靠著牆壁,表情逐漸變得痛苦、扭曲,手緊緊捂在胸口,身體向一側慢慢倒了下去,在骯髒腐朽的木板上蜷縮起來,不住發抖,抖得越來越凶,連呼吸也開始變得艱難,張大嘴巴用力喘氣。
「哈、哈、哈……啊.……」
好痛……
胸口好痛……身體到處都在痛.……燙的厲害……我好難受……
那股從額頭、後背以及尾椎骨傳來的劇痛,已經開始蔓延上了全身,極度的痛苦來的很快,快到讓人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那種撕心裂肺的程度,一瞬間連困意都全部驅散。
我側躺在地面,將身體努力縮起來,不出幾秒,就開始感到絕望和窒息。
「咕嚕.……咕嚕……」
我開始不停的吞咽口水,牙齒「咯吱咯吱」,快要被自己咬碎,臉憋地又漲又熱,想要不管不顧,扯開嗓子大叫,想發泄這股不能承受的劇痛,可卻痛的連呻吟也發不出了,眼淚鼻涕橫流,根本喘不上氣。
能做的,就只有拚命縮在角落,努力睜大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這股令人發瘋的疼痛能快點過去。
一秒.……
兩秒……
無數秒過去了。
可疼痛卻一直沒能過去。
它還在加劇。
咔嚓,嘩啦.……
我聽到後背的甲胄突然被什麼東西剝離的聲音。
彷彿肩胛骨的皮肉被生生撕裂,錐心的痛感從脊椎直衝大腦,這一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從我後背長了出來——我隱約能感到這個。
與此同時,整個屋子開始劇烈震顫。
轟隆隆隆隆.……
那震顫似乎不是因我而起,巨大的悶響從窗外很遠的夜空傳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根本沒有餘力去顧及那些事情,只是在模糊的視線中,那透光圓窗、透過屋頂的大洞灑進來的微弱光線,那本是我以為的破曉之光,驀然變得像血一樣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