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七章 尾聲
日光和緩,徐徐照亮大地。
伍德沃德之森燃起的大火仍未撲滅,赤紅的火焰在森林中蔓延,肆無忌憚的吞噬著一切,死去的動物屍體冒著青煙,數不清的參天古樹被燒成焦木,在一陣「劈里啪啦」聲中倒了下去。
森林中央,原本一望無垠的草原已然不復存在,滾沸的岩漿蔓延在焦土之上,此時已經逐漸冷卻、凝固,變成黑乎乎的、亮著微弱紅光的岩漿岩。
在圓形地帶的四面,曠野與森林的交界處,有六根巨大的方形金光柱高高矗立,將一片熔岩環繞在內,柱子的頂部隱約站著穿黑袍的人影。不久,亦有新的人影出現在岩漿岩地帶,周身籠罩著淡薄的光罩,手拖懸空的金球,四下張望,像是在搜尋著什麼。
「找到痕迹了嗎。」
拄著權杖的金髮年輕男子站在熔岩的外圍,臉色陰沉的可怕,他身旁站著憂心如焚的聖女殿下,有人迎面走來,男人看到對方同樣陰鬱的臉,心中大抵知曉了結果,但還是急切的問:「沒有發現任何生命跡象?」
果不其然,那來人輕輕搖頭:「沒有,教宗大人。」
「那就繼續找。」
教宗安吉爾臉色愈發冰冷,眼神像是要吃人。
「哪怕已經在爆炸中粉身碎骨,你們也要給我把她找齊了,帶回去。發黑的骨片、一塊燒焦的肉也好,給我找到。她就算是真的死了,肉體也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拉米爾,你知道這個。」
「是。」
名叫拉米爾的男人沉聲應道。不久,他轉身離去,帶著人在蒸籠般的紅岩上繼續搜尋,有些佝僂的老主教又走了過來,站到教宗大人的另一邊。
「事情處理乾淨了。」
老人沒頭沒尾的說了這一句話,聽的瑪格麗特面色一頓,倏然朝安吉爾看去,而教宗大人顯然知道老人的意思,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眼眸閃爍的望著前方,沉默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一會兒便問:「屍體呢?」
「燒掉了。」老人低頭。
安吉爾「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許久。
直到老主教也默默離去,只留下年輕的教宗與同樣年輕的聖女站在那裡,瑪格麗特臉上憂愁越發濃郁,憂愁中夾雜著些許的哀婉,看上去像是在掙扎和猶豫著什麼。
她望著教宗大人的側臉,幾次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直到安吉爾開口,有些不耐煩的說道:「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聖女殿下才猶猶豫豫,將心中或許已經留存許久的疑問,輕聲說了出來。
「我們這麼做,真的是對的選擇嗎……」
這樣的話一出口,安吉爾驀然轉頭,向她看去。
瑪格麗特心中一顫。
她有些不敢與面前年輕的男人對視,因為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麼壓抑著的東西,就要在下一刻爆發而出。
「.……瑪格麗特。」
片晌,男人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語氣並沒有想象中的激動,反而相當溫和,溫和到不論是眼前的場景,還是男人此刻應有的情緒,他臉上的表情,都顯得與之有些格格不入。
「假如只有悲憫和仁慈,是沒辦法改變任何事情的。」他盯著聖女殿下好看的臉,慢條斯理、很認真的說道,「你或許有些忘記了,壓在我們頭頂的職責是什麼,而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又是什麼。我親愛的瑪格麗特,我們沒有權力去做選擇,我們只有拿出一個又一個的結果,有效的結果,只有這樣才行。」
他頓了頓。
「只有這樣,這個和平又美麗的世界才能得以延續,只有這樣,教會的權能才會持續穩固,人類的社會也將因此繼續繁榮下去。而你,才能有機會在現在,在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裡,繼續心懷悲天憫人的情緒,跑到我面前質疑說,教宗大人,我們這樣做,是不是錯了.……」
男人笑了起來。
那笑容一瞬間讓瑪格麗特如墜谷底。
「那麼,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麼去做?」 ……
天空灰沉沉的,秋日的風有些悶熱,飄飛的火燼幾乎要將天光遮蔽起來,多日都未曾散去。
神聖教會在伍德沃德之森的搜索行動,一直持續到了十月的下旬。到得最後,有越來越多的主教,修士,許多根本不明真相的神職人員陸續也加入了進來,而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在滅火的同時,不留遺漏、儘可能多的搜集那已經死去的神軀遺骸。
行動也不是完全沒有結果。
一個月的時間,教會動員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冷卻的岩漿岩及其外圍區域進行了幾乎地毯式的搜索,最終找到了大量的黑色的骨片,和已經與岩石融為一體,部分灼燒硬化后的血肉。
可那些發現的部分拼湊一起,體積卻遠不及當時神軀的一條肋骨大,更多的部分就像是在爆炸中被烈火吞噬,連同那個小小的少女一起,化為漫天飛灰,永遠的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我們未曾知曉教會內部此時要怎樣去慢慢消化這件事情,也不知他們是如何做出接下來的一系列決定。
只是世界一如既往,安靜而荒謬的運行。
發生在西爾加亞的戰亂、飢荒、災難,從今年的四月份開始,到得十月底,事情的結果才逐漸走進人們的視線。十一月的時候,多多少少的議論、流言,從西爾加亞的翡翠之都開始發酵,迅速蔓延到周邊的瓦倫帝國、伊森貝爾,傳遍西洲各城的大街小巷、每一個酒館。
人們對這場與惡魔的戰爭看法不一,眾說紛紜。
有人認為西爾加亞南部或許已經生靈塗炭,教會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直到現在,那些惡魔也沒能被消滅乾淨。也有人覺得所謂惡魔不過只是一群東洲來的土賊,實際上早就被消滅殆盡,至於真理之門,那些異教徒,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傢伙,在教會強大的軍隊面前,在教宗騎士大人正義的討伐之下,根本沒可能有反抗的餘地。
這兩種傳言是最多的,也是最可信的。其他也有些傳的更野的說法,但幾乎沒多少人會選擇相信。
整個十一月,各國各城的子民都在探討著這些事情,而那些貴族、王宮的大臣,他們大多卻表現的沉默,一般不會在正式場合公開討論此事,只是不知多少個夜深人靜的晚上,這些早就嗅到肉味的鬢狗們會私下群聚,悄悄試探著彼此的立場,打探更可靠的消息,商討著如何此能藉此局勢,為各自撈到更多的好處。
明裡暗裡的震動,一直持續到了年底。
人們最終從新一版的言報上,得到了確定性的消息。在不久之後,整個西洲都因此動蕩起來,有關於聖·喬治幣行的種種罪行,在戰爭期間不顧饑民死活,推卸責任,並藉此大肆斂財的事迹終究敗露,那個神明最虔誠的信徒,聖·喬治樞機大人,為了保住幣行的利益,不惜將浴血奮戰的第三騎士團棄之不顧,讓他的兒子尼克·威廉姆斯身死戰場,成了亡命的英雄。
是他的決定讓幣行選擇放棄了相對貧瘠的西爾加亞南境,將數以百萬計的北境子民置身於戰亂與災荒之中,以此保住北境包括翡翠之城在內的更多資產,此事的影響極其惡劣,很快就在民間引發了大地震。
自詡正義的激憤群眾開始大肆集結,砸爛各城幣行的大門,衝進去打人,搶光所有東西。暴亂蔓延的速度極快,死人的事件每日劇增,可奇怪的是,各大城市的護衛、駐守在城內的騎士團,對於這樣的狀況,卻像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任其發酵。
偶有前來阻攔的騎士,也很快會與另一隊趕來的騎士對峙起來,最終事情往往就不了了之,人們也樂的見到這樣的結果。到得第二年的三月,最早帶頭砸搶的人甚至成立了正式的民間組織,並為其命名為「知行會」,決心要和黑幕抗爭到底。
而很快的,在群眾未能知道的幕後,以威廉姆斯家族為首的各方利益相關勢力,即將對現任教宗展開最激烈的反擊……
時間回到上一年的年底,在那則言報剛剛出來的時候,震動西洲民眾的並不止幣行這一件事情。實際上當時佔據著整個言報首頁的,是另一則令人悼心疾首的消息,也正是那樣的消息,真正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公曆1187年,9月。
自神臨時代被古老神明封印的強大惡魔,異端殘暴力量的源泉,被惡徒僥倖放出。
可怕的天災降臨於西爾加亞的伍德沃德之森深處,那是讓人類望而生畏,足以比肩神明的可怕存在。其身軀大如山嶽,血液灼如熔岩,一經現世,繁茂的森林便在頃刻間毀於一旦,大火在希爾加亞廣袤的土地上燒了整整七天。
然而教會的英雄,我們人類的英雄,她們心中燃燒的火簇,與之相比卻更加熾烈。
由於物資供給不足的原因,茹毛飲血的異端們突破了莫斯裏海岸防線,一路南下,無數的災民死於非命,教會第三騎士團死守亞雷提恩城,直至團長威廉姆斯戰死沙場,也沒能阻擋惡魔前進的腳步。惡徒們終究放出了可怕的天災,而我們英勇的戰士,在這危機來臨的一刻,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她們以自己的榮耀,以自身的性命為代價,讓那比肩神明的惡魔徹底消亡,讓異端永遠失去了罪惡的力量。
筆者懷著痛徹心扉的情緒,寫下這短短的篇幅——神的子民們啊,請原諒我無法將那慘烈的過程描述出來,我絕不想再回憶起那場令人悲傷的殊死之斗。假如可以,我身為一個男人,非常甘願替她們去和惡魔戰鬥。
可是我不能。
我只是一個弱小的人,一名修行尚且不足的教士,我沒有足夠的力量,更沒有資格和她們站在一起,為這個世界赴湯蹈火。
我無法成為英雄。
我只能坐在此處,為你們寫下這篇言報,告訴你們英雄的名字。
劍鬼安娜西麗斯。
以及那個受到所有人愛戴的小小女孩,史上最年輕的教宗騎士,希爾維嘉小姐。
你們需要記得她們的名字。
請向我保證,你們至死都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