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落幕 上
「那你們呢?」
賽拉姆斯不答反問:「塔·拉夏大人,難道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還是說聖喬治他有!?」
年輕的團長,已經在心裡默認對方是聖喬治的人,而塔·拉夏也不曾否認,兩人的話談到這裡,幾乎再無任何意義,誰也不會被誰說動。
這位身形高大的教宗騎士,是屬於那種不善與人爭論的性格,在弄懂賽拉姆斯想要表達什麼之後,他看到對方情緒逐漸有些失控,便選擇閉嘴不說了。
賽拉姆斯卻在那裡兀自喊著:「不,你們什麼辦法都沒有。」
「災難當前,教宗大人不惜一切代價,即使做出天怒人怨之事,也想要力挽那最糟糕的結局。而你們,同樣的不惜一切,卻是想摧毀所有人犧牲和努力!」
「你們的行為,讓那些真正打算對抗災難的人們寸步難行!到頭來,你以為你們又能從中獲得什麼呢?權力,還是名譽?不,你們什麼都不會有的,你們只會讓東西兩洲,一步步走向毀滅和衰亡的境地。」
「塔·拉夏大人,你難道不覺得這樣的行為,和歷史上那個背叛教會,最終成立真理之門的罪人萊斯利,你們和異端所做的,難道不是同一件事情嗎!?」
「.……」
名為塔·拉夏的男人徹底陷入沉默。
今夜過後,他當然要想辦法再去弄清楚更多的真相,可面前這個情緒亢奮的年輕團長,塔·拉夏準備讓他也閉嘴了。
塔·拉夏踏前一步,甩了甩手。
暮然間,他們聽到上空傳來第三人的說話聲:「以無奈之舉當作借口,從此不管犯下怎樣的罪惡,便都可以安慰自己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砰——
泥雪四濺,石土翻騰。
我踏出月步,陡然出現在兩人的視線之中。
塔·拉夏臉色驟變,「鏘」地一聲,下意識就拔出了腰間利劍!
賽拉姆斯身體倏然一顫,掉頭就要跑回雪谷,我眼神一凌,躬身「嗖」地竄了出去,拎小雞似的鉗住後頸,一把又將他甩了回去,栽倒翻滾幾圈,躺在教宗騎士的腳下了。
「我聽你們說話,已經聽很久了。」
口中哈著白霧,我轉身回頭,塔·拉夏看清來人是我之後,稍作猶豫,迅速又把劍收回去了。
只是此時男人望著我的目光,相比之前,卻已然多了些許防備、些許在面對不可匹敵,差距巨大的「上位者」時,不自覺就會表露出的緊張之色。
他看著我,將騎士團長慢慢扶起來了。
「這位騎士團長,你認同的歪理塔·拉夏爭你不過,我卻有話想對你說。」
「該死的……」
賽拉姆斯掙扎著從地面爬起來,立刻就想抽出劍來拚命,塔·拉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摸向劍柄的手,搶先將劍抽了出來,丟到遠處去了。
嗯,他想救那人一命.……
「你——」
然而騎士團長並不領情,反手就想去搶教宗騎士的劍,只可惜兩人的身手天差地別,塔·拉夏迅速將他制服,像押犯人那般鉗住雙手,一腳踢在腿彎處,團長「撲通」跪下去了。
我走了過去。
賽拉姆斯抬起頭,喘著粗氣,通紅的雙眼惡狠狠地盯住我。
「你知道嗎。」
我眼神冷漠,與他對視著:「和你抱有類似想法的人,我還見過兩個。」
「殺了我!」騎士團長憤怒嘶吼。
「其中的一個人,你可能很熟悉,特蕾莎修女。」
「殺了我——」
「她比你們先一步得知那不堪的真相,於是選擇加入了真理之門,並潛伏在王城卡塔洛瑪孤兒院中。她認為教會一直都在褻瀆神明,不屑再使用信仰的力量,但卻殘害了眾多無辜的孩童,為了心中所謂的『正確』,走向了一條不歸的路。」
「她曾說她喜歡孩子,卻在殺了那麼多的孩子之後,對我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廢話少說!像特蕾莎那樣的背信徒呃——」
我一膝蓋頂在他的胸口。
男人一聲悶哼,臉色陡然漲紅,隨後變得鐵青,喘不出氣,也說不出話來了。
「兩年前,我去過東洲一個偏遠的小鎮,在那裡,我才真正了解到有關吉戴爾斯一族的真相。」
我聲音冷漠,繼續說道:「有個從小為躲避追殺,藏匿在鎮里長大的女人,我看了她的筆記,與鎮里最了解她的老人促膝而談。」
「老人對我誇讚說,她是個好孩子,她做了沒人敢做的事,做了沒有任何人願意去做的事,即便是為此犧牲了數以萬計的平民,老人仍覺得她的所作所為,都只是些無奈之舉。」
「老人覺得,那個女人縱使雙手染滿鮮血,化身惡魔也好,她的存在也是極其有價值的,而那些因她受盡折磨、暴屍荒野的無辜性命,只因為他們改變不了什麼,所以連死都不具備任何價值。」
「殺……了.……我.……咳咳……」
年輕的團長腦袋低垂下去,有氣無力,呢喃而語。
「他視那女人為了不起的英雄,敢於反抗壓迫,面對絕境迎難而上,遭萬人唾罵也在所不辭,隻身面對黑暗,擁有堅韌不拔的意志,她的行為不能單以善惡而論,因為她的殺戮,她的冷血和殘忍,其實是為了拯救更多還未降生於這個世界的人。」
「別……」
賽拉姆斯聲線開始變得沙啞:「別再說了.……」
「女人的名字叫艾爾娜,真理之門的最後一位首領。」
「兩年前,是她籌謀策劃了異端的大舉西征,命小丑等人帶領數千名瘋子,攻破莫斯裏海岸防線,一路推進到亞雷提恩城,擊敗並覆滅了教會第三騎士團,在整個西爾加亞南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過之處如同蝗蟲壓境,一手締造了包括沉默之堡在內的無數場慘痛悲劇,並在最後一刻,釋放出了你口中伍德沃德之森的惡神之軀。」
「殺……我.……」
「你殺了我啊……」他在哽咽。
我扯著他的頭髮,將難看的臉抬起來。
「怎麼樣,你聽著是不是覺得很熟悉?」如此說道。
賽拉姆斯嘴唇顫動,緩緩閉上眼睛。
「來,告訴我。是誰在做著和異端一樣的事?」我不依不饒,扯住他的頭髮來回甩動,「怎麼不說話?」
「我們.……教宗大人……我和你口中的那兩人,我們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
「.……」
「你自己說的清楚嗎。」
「.……」
團長的頭髮有些油油的,還有水漬,應該是沾上的雪化了,我手上打了滑,鬆開之後,有些嫌棄地在塔·拉夏身上使勁蹭了幾下。
「算了。」
塔·拉夏欲言又止的看著我,我還是不理會他:「你要是說的清楚,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饒他一命。」
似乎是認為我要殺他了,塔·拉夏硬著頭皮,出聲求情。
男人似乎並不認為這是個該殺之人.……
又或許,他其實已經被團長剛才那一番話動搖了?
「呵。」
我輕笑一聲,笑聲讓塔·拉夏倏然後撤一步。
「別緊張。」我對他說道,兀自擺擺小手,「我也覺得讓他活著,比殺了他更能讓他難受。」
望著仍舊緊張,似乎有些不相信我話的教宗騎士,我忽然察覺到遠處戰鬥的動靜好像已經結束了,於是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說:「不殺他,但也不能就這麼放他走,把他交給我父親處理吧,你先帶著人過去。」
塔·拉夏聞言點頭,鬆了一口氣。
下一刻,我不再理會二人,身裹霜凍,踏出月步掠向夜空。 ……
鏘——
劍鬼安娜西麗斯收起了劍,靠坐在雪地間的石頭上,喘氣休息著。
少頃,她低下頭望一眼身上的傷——除了腳踝處的紅腫更加嚴重以外,她的衣服也變得更加臟污破爛,左手斷了,小臂處扭曲著,手掌近乎反轉,整條胳膊軟軟垂著,逐漸呈現出難看的紫青色。
這點傷,對於劍鬼來說倒是不算什麼。
雖說臉上的汗水還是一直淌著,可痛楚她卻早就習慣了,臉色很平靜,但還是希望骨折最好能夠及時處理,否則手臂就要廢掉——真廢掉也無所謂,能保下當然更開心。
佛系大齡少女如此想著,便聽到附近「砰」一聲悶響,轉頭望去,比她更矮的少女悍然著陸,不過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望向她,而是看著不遠處,那具倒在雪地里,慘不忍睹的屍體,半晌不語。
那是老主教安斯艾爾的屍體。
只是……
我看著那屍體,面具之下,小臉幾乎皺成包子。
血泊之中,屍體仰天,以詭異的姿勢扭躺著,半張臉沒有了,是被劍削去的,但其實另外半張臉也幾乎相當於沒了,整顆腦袋都被電流灼的焦黑,眼珠爆裂,死相極其凄慘,若不是那老態龍鐘的乾瘦身形,以及穿在他身上的教袍,我幾乎認不出這是那個老頭。
簡直面目全非……
慘不忍睹。
可如果僅僅如此,倒不至於讓我半天啞口無聲。
我在辨認屍體的時候,發現老頭褲子都被打不見了,只剩下幾縷布片零星掛在腿上,因為袍擺上翻的關係,所以非常醒目,一眼就能看到雙腿間蜷縮著的東西。
可那東西也爆了。
就好像是被重物擊打過,不過我感覺是劍鬼一腳踢的,極其兇狠的一腳,連胯骨都有明顯的凹陷,小東西血肉模糊,不,根本就是爛糊,爛糊里還混有排泄物……我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直視了。
嘶——
「你……」
我嘴巴張了張,指著屍體,片晌訥訥道:「沒想到你這濃眉大眼,動起真格的竟然這麼猥瑣……」
「?」
劍鬼像是沒聽懂我說的。
「你怎麼把他殺了啊。」我捂著臉。
「不能殺嗎?」她反問,滿臉疑惑,「你沒說,不能殺啊。」
「我沒說嗎?」
「沒有。」
「我說了吧。」
「.……」
算了算了……
本來想把這老頭也抓起來,然後問點事兒的。
安娜這女人,怎麼讓戰鬥結束的這麼快?一溜煙的時間就——這裡和原來的雪坡離的很遠啊,肯定是老頭想逃安娜在追,即便是這樣,她依然拿了一個速殺……
我可是記得很清楚,這老頭曾經一度成為過我的心理陰影,以至於很長的時間裡,只要看見穿那種金白袍的,我就覺得對方要在我腦門上敲鐘.……他不是很強的嗎?劍鬼不是有點弱嗎?
怎麼就被打成這個樣子.……好可憐啊。
呃。
我忍不住又朝老人看了一眼,馬上移開視線。
好臭……
味道飄過來了,我帶著面具還不能捏鼻子。
「走吧走吧。」
揮一揮手,匆忙就想離開這裡:「回去拎那個小修女出來,胳膊先給你接上。」
「等下。」
劍鬼站起身,淡淡說道。
我眉毛一挑,轉頭回望,看見她向屍體走過去了,單手將其抗在肩上,表情從容自若,也不嫌棄有味道。
「你幹嘛?」我問她。
「帶回去。」
「帶回去幹嘛?」
「燒了。」
「.……為什麼?」
「想燒。」
我盯著她,忽然就明白了。
「哦,隨你便吧.……等等,別靠近我!」
夜幕暗沉。
人影化作冰晶閃電,相隔很遠,飛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