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琴曲
窗外,廣場上嘈雜的聲音逐漸遠去。
我從床頭的包裹里,翻出備用的內襯和衣裙換上。
白色連衣百褶裙,裙子是日常穿的非戰鬥款式,因為不會感覺到冷,裙外便只裹了黑色的亞麻布斗篷,腿套上棉質的裹膝襪就好。
這雙黑白相間的條紋長襪,印象中是在去往白皓城的路上,停歇於某個小鎮時買的。那是一家很簡陋的裁縫店,我和劍鬼從店門口恰好路過,我一眼就看見了它,於是就走進去買下來了。
也沒什麼特殊的理由,款式有些懷念而已。
穿好衣服,蹬上皮靴以後,我又把有些髒了的舊衣服揉成一團,都丟進房間角落的垃圾框中。
頭髮依舊有些濕漉漉的。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帘打開窗戶,任由陽光灑落屋內,將這片灰暗的空間重新照亮。
窗外的聲音又「哄」地一下,隨著刺眼的陽光撲面而來,我微微眯起眼,望著廣場上拉屍體的拖車來來往往,也不知要將那些吊死的人送去哪裡埋了,而圍觀的城民此時基本都已散盡,有幾個行刑台上染了血,不清楚是誰的。
廣場外,似乎是一隊剛出宮殿的工坊獵人馭獸向西奔行,鐵蹄穿過遠方的街巷,消失在紅瓦白牆的背後,我在那些人里隱約看到了胡佛叔,隔著遠遠的,一臉喜色,他們去的方向看樣子應該是教堂,父親和母親昨夜許是在那邊稍作休息,今日一早,還有許許多多的事得處理。
反倒是讓皇宮這邊暫時顯得冷清。
結束了.……
我心裡想到。
北邊火煙升得最旺的地方,不少樓都已經塌了,日光下滿目狼藉,不堪的廢墟之中,有許多人影悠悠走出,蜂擁著向某一處迅速聚集,那大概是北境軍施糧的其中一個據點吧,又或許是城中的糧倉也說不定,想來城民們有很多是真的餓瘋了,從皇宮這裡遠遠望去,恍如喪失電影里的場景。
而緊隨其後,便是數也數不盡的,混亂與衝突的盛宴了。
可不論如何,這場持續了兩年,屬於瓦倫帝國「冬之月」皇室之間的內戰,就要在過後的幾天,又或許十幾天的時間,在這座充滿混亂與蕭條的城市中,在勇士們或振奮或哀思的情緒里,在帝國人彷徨又充滿希望的目光下,徹底宣告結束。
驀然間,我想起了最初的時候。
我想起山特爾堡的第一個年宴,宴會桌上我喝醉了酒,胡言亂語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以及夾雜在那些笑語之中,母親隱約哽咽的聲音。
[你聽到了嗎.……斯卡利傑,她叫我了.……]
我想起了彷彿在很久很久之前,我為父親彈奏鋼琴曲,熟悉的鋼琴,悠揚的音律,腦海中驀然出現一幕幕屬於過去的記憶,有痛苦,有溫馨,瞬間的回溯讓我忽然有些喘不過氣,暈倒前,我聽到父親的怒火,在整個城堡里咆哮回蕩著。
[愛德華——]
[皇兄,你教的好兒子啊!]
我記得這場戰爭實際上是因我而起。
而現在,它要結束了。
我卻再也感受不到那些起伏的情緒。
我.……
轉頭望回房間里的時候,我恍惚才意識到,其實在這間卧室西北角靠窗的位置,一直放有一架陳舊的鋼琴。
而先前,我竟然從未將目光投向那裡。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漫步走過去。
這架琴,看起來已經閑置很久,甚至房間原來的主人可能根本不會彈琴,名貴的絲綢琴布上倒是乾乾淨淨,然而琴蓋卻很死,普通人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打開的感覺,打開后一陣「嘎吱嘎吱」聲,裡面隱隱有股怪味,頂蓋支架也不知丟在哪裡,找許久才在牆角一堆雜物里找到。
我隨即拉出琴凳,稍作調試,用手輕輕拂去上面些許的灰塵,坐了下去。
哆,來,咪.……
腳踩踏板,指尖靈活如飛,稍稍試了幾音。 ……
音律不怎麼准。
顯然許久都未曾經過調試。
可惜了.……
這麼好的琴,遇上一個把它當作裝飾品的主人。
但我並不怎麼懂得調音,也沒那樣的心情,將就試試吧。
哆——
琴音落下。
悠揚而舒緩的曲調,伴隨著那麼一絲的不協調,在房間里響起來了。
還是那首德彪西的《月光》。
儘管音律算不得精確,聲音卻如同珠玉落於盤裡,柔和絲滑,顆粒清晰。
窗外,有運送屍體的北境軍抬起頭來。
他們聽到那婉轉的琴曲。
「.……嗯?」
「是誰啊,這時候居然還有心思彈琴.……」
北境軍們一面說著,一面無奈搖頭:「不過你別說……」
「還真挺好聽。」
「是哀傷,寂寞的味道啊……」
「我想起遠在埃琳堡的妻子了。」
「她肯定很想我吧……」
不久,他們的身影遠遠而去。
更遠一些的教區,領隊穿行在街巷中的胡佛,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忽然抬頭,向皇宮的方向仰望而去。
男人的目光有些恍惚。
「怎麼了,頭兒。」身邊有獵人發問。
胡佛望了片刻,搖搖頭:「沒事,可能是錯覺吧。」
那琴聲傳不到他這裡。
更傳不到還呆在城南教堂的斯卡利傑公爵,以及凱瑟琳夫人那裡。
只是皇宮之中,孤獨的琴聲一直都在持續。
一曲接著一曲。
坐在琴前的少女腰板筆直,雙手手指舞動如風,優美的旋律行雲流水,自指間傾瀉而下,於這個世界落後的音樂造詣來講,她所彈奏的每一首,皆為天籟之音。
只是喝彩——
未必再會有吧。
她只是彈給自己聽的。
可就連她自己,也再無法抓住那指間飛逝而去的感情。
唯有擊弦機麻木而冷靜的敲在琴弦,一下又一下,彷彿在傾訴著屬於鋼琴自身的情緒。 ……
不知不覺,很久過去了。
吱呀——
身後的門,不知被誰忽然推開。
我聽到腳步聲在靠近。
聲音輕輕的,躡手躡腳,有些怕打擾到我的感覺。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一個人的演奏。
十跟蔥玉般的手指,猶似十隻在琴鍵上暢快飛舞的純白精靈,雙臂不斷交錯之間,《第一敘事曲》正昂揚在最高亢的時刻,激烈的旋律如同飛瀑直下悠悠長河,浩瀚而遼闊的音律里,有人慢慢走到我的身後,腳步停住了。
少頃,曲終幕落。
「呼——」
我仰起頭來,雙手壓在琴鍵上,長吐出一口氣。
啪!啪!啪!
有清脆的掌聲,自背後響起來了。
「從來都不知道,你其實會彈這麼多首曲子。」她說。
我轉過身,看到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世間絕無僅有的傾國女子。
「.……維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