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家宴 中
可惜她並未察覺我在桌底下的小動作,狐疑的目光在我們兩個臉上望了片刻,沒能看出端倪,見女王陛下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好對我說道:「佩佩,你坐在那了就不要胡鬧,老實吃你的甜甜圈就好。」
那語氣,就像以往在山特爾堡的餐桌上時,照例對我的數落一樣。
「.……哦。」
我只好悶悶應聲。
隨手抓起一個格雷船長捏著,目光掃視一圈在坐的眾人,看起來感覺是人已經到齊了的樣子。除去最邊上默不作聲的塔·拉夏以外,大家的情緒似乎都還不錯……嗯,貝拉姨果然還是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那——
「帕戈斯叔呢?」
我察覺到那個總是醉醺醺的工坊巨漢也不在,由於母親還在一直看著我,於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我就隨口問了一句。
「你帕戈斯叔他啊,哈哈。」
父親正在與安妮說話,聞言便笑了:「但凡桌上有酒的宴席,是一律不能叫他的,太折騰。」
說完,轉頭又對維姬解釋:「佩佩說的是我們中央工坊最優秀的鐵匠,那人什麼都好,就是嗜酒如命,酒量好的嚇人,今晚他要是來啊,桌上的酒有多少下多少,我們誰都陪不住……」
維姬聽了,也就點點頭。
短暫的交談過後,雪酒送上來了,胡佛兩眼放光,興緻上頭,吵嚷著要用碗喝才夠味,最好能捧著酒桶一飲而盡,同樣興緻高漲的「假維姬」舉雙手贊成,看起來除了我之外,大家似乎對她已經都不陌生。
然而雪酒的酒桶雖然不大,一口氣全喝完恐怕當場就得躺下,哪怕帕戈斯也不敢如此牛飲,於是母親惱怒攔住了他,數落幾句,說女王陛下還在,成何體統之類的,胡佛也就悻悻收了念頭。
女傭們為眾人斟上酒,期間父親問了一嘴我的「隨從」,那位總是不說話的劍士小姐去哪裡了,要不要叫她過來吃點東西,畢竟救了父親一命,感謝的話在那時路上就想說,只是實在無從開口,但帝國應該給予她獎賞和榮譽的勳章,今晚可以順便聊聊,問問她想要什麼,然而被我拒絕了。
自打戰爭結束之後,劍鬼小姐就被我放羊了,她說想在城裡到處看看,我猜是去找那些流放出城的教徒,問些關於母親的事情吧。
她說過要查清楚究竟是誰動的手,那之前我以為也是安斯艾爾那個老頭,結果好像不是。
反正如今她在哪裡,我不知道了——雖然想要召她過來很簡單,朝天空發射一枚顯眼的冰彈就行,但我清楚以劍鬼的性子,不喜歡也不適應這種人多的熱鬧場合,她才沒什麼興趣和維姬或者父親打交道,她只喜歡聽你吩咐簡單又直接的命令。
「勳章就算了,爵位封地什麼的,好像她也不在乎。」我想了想,「父親可以在寒冬之城,給她一個落腳的地方……她早就沒有家了,如今連家人也沒有。」
「會不會太簡單了?」
「她不喜歡複雜的,本就是個很單純的人。」
於是父親點頭,表示知曉。
酒斟完畢,傭僕屏退,除了我所有人面前都有一杯雪酒,濃郁的酒香絲絲沁鼻,是那種聞起來就很烈的味道。
「來,敬偉大的勝利。」
父親帶頭舉杯,所有都將杯子舉了起來,我也不例外,只不過我舉的是參了水的葡萄酒,水佔八分,酒大概只有兩成,感覺差不多已經是我所能承受的極限了——本來就沒打算喝,可大家卻覺得今晚怎麼都得意思意思,連父親也這麼想,而母親也未阻止。
「敬我們犧牲的勇士,敬我們開創的歷史,敬子民,敬自由,敬帝國人與王國人患難的友誼,敬我們各自家鄉的故土,願來日無懼風浪,我們同舟共進,砥礪前行,幹了這杯酒!」
「嘻哈,幹了這杯酒!」
父親的酒辭,「假維姬」興奮的附和聲中,眾人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而我也有樣學樣,感覺這時候養魚是一種極深的罪孽,於是也將參水的酒「咕嘟咕嘟」飲盡,還沒喝完就聽到旁邊「假維姬」被嗆的直咳嗽。
「咳咳.……咳!哇,哇哇哇.……什麼啊這是……北境人都喜歡喝這種辣椒水嗎……咳.……」
我放下酒杯轉過頭,看到那女人嗆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啊哈哈!」
於是對面的胡佛開始大聲嘲笑她:「難怪女王陛下不讓你喝酒來著,艾雅瑞拉殿下,你這和佩佩差不了多少嘛,她第一次嘗雪酒和你一模一樣,可她那時候才14歲。」
?
黑她就黑她,幹嘛帶上我啊。
「這酒……」
另一邊,維姬將喝光的酒杯放下了,眉頭緊蹙著,喉嚨一下下的滾動,迷人的側臉肉眼可見,有絲絲紅暈泛了上來。
她喝不慣這個.……
哈。
「佩佩,你這孩子,怎麼也跟著一口氣喝完了.……」
母親在那邊隱隱又要訓我了,但隨後卻被父親揮手打斷:「沒事沒事,今晚值得喝一點,難得孩子開心,你就由著她吧.……」
「沒錯!」
胡佛叔似乎也在跟著起鬨:「再來一杯!我看佩佩酒量有所見長嘛!來來來,胡佛叔敬你,敬你為北境軍立下大功!」
男人說著,又給自己倒了杯雪酒,起身就要和我繼續碰杯,屁股才剛剛抬起來,被旁邊的安妮姐拽著甲袍拉了回去:「你快閉嘴吧,都還沒吃東西呢……」
「不行不行,我要吃一口墊墊,這就太烈了。」假維姬用綢巾擦著眼淚,還在不斷咳嗽,「受不了……咳咳……」
「用餐吧用餐吧,今晚都放鬆,不是什麼正式場合,大家隨意些。」父親說著,率先拿起刀叉。
其他人見此便也都開始動了,我一邊咬著手裡的甜甜圈,一邊用餘光瞅「假維姬」插起一大塊肉就往嘴裡塞,許是真被辣的夠嗆,吃相完全沒有王室所應具備的優雅風度,哪怕是第一次與帝國的新皇帝吃飯,她也放得很開,肉汁都順著嘴角流出來了,她居然還用手去接。
反觀維姬,拿起湯勺先是舀了半勺湯,勺子到嘴邊才俯下身,微低著頭,小抿一口順順酒氣,喝湯時一點聲音都沒有。
「好獨特的味道。」
她淺嘗一口,將目光投向母親,真誠稱讚道:「清香鮮美,口感像柔軟的綢緞滑過喉嚨,酒的辛辣立刻就散了,凱瑟琳夫人貴為皇室,想不到竟有這般手藝。」
「只是普通的冬菇湯而已,北境人喝酒就喜歡用它潤嗓子。」
母親有些開心了,儘管嘴上還在謙虛,卻是已經滿臉的笑意:「食材很簡單,只是熬的時候需要注意火候,比較費時間,我在湯中加了自己調配的香料,與女王陛下整天在宮裡吃的玉饌珍饈相比,怕是有些獻醜了。」
「我從未喝過這樣的味道。」
維姬輕輕搖頭,又低頭喝了一口湯:「王宮裡那些御廚可做不出來這個,您太謙虛了。」
「陛下喜歡就好,再嘗嘗其他的?」
「好。」
於是母親這邊開始為女王陛下介紹每一道由她親手做的餐食,假維姬聽說湯很潤喉,便也連忙舀一大勺,「呼哧呼哧」喝了起來,父親與安妮也都在吃東西,對面的胡佛動手拆了個大禽腿,咬幾口便又想喝酒了,於是開始和塔·拉夏套近乎。
「教宗騎士大人,來,我敬您一杯!白皓城若不是有您在,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去了!」
塔·拉夏便舉杯與他相碰:「解圍的是希爾維嘉小姐,我這裡只是舉手之勞……」
這個過程中,我幹掉了四個格雷船長,正在干第五個了。
母親做的格雷船長,味道還是比我自己做的要好,比在白皓城時「假維姬」給我弄的那一桌好吃多了,伊森貝爾的廚師感覺普遍不是很擅長做甜點,就算是維姬的隨行御廚,做出來的東西味道比起母親做的,都差很遠。
又或許.……
是我很久沒吃到這個的原因吧。
格雷船長……
依舊是我的最愛啊。
這點,大概是永遠不會變的……
啊。
咦?
吃著吃著,我忽然停住了。
剛才喝下那麼一杯酒……
雖然是兌過水的酒,可那也是酒,我喝的那樣急,怎麼到現在還沒有要暈的感覺?
我眉頭緊蹙,朝手邊空掉的酒杯確認一眼。
嗯,真的被我一口氣喝光了.……
我居然沒半分醉意?
這合理嗎??
「想什麼呢,佩佩。」
驀然間,一直在關注著我的母親問道:「怎麼了,是甜點不合口嗎?眉毛都快擰到一起了……」
她像是有些不自信了,起身拿了一個甜甜圈,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嘗了嘗,稍鬆一口氣,說:「這不挺好的嗎?」
那副表情,似是帶著些許緊張的。
然後我才忽然意識到.……
母親,恐怕很久都沒做過這些事了吧。
廚藝一旦荒廢過久,想要再重拾起來可不容易,這一大盤的格雷船長,相比起記憶中的味道,卻幾乎沒有什麼差別.……母親恐怕花的心思,遠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所以她從剛才起就一直都在留意我,她怕我會覺得不好吃……
就連維姬都誇她做的東西好吃了。
我卻什麼也沒說……
「不是的。」
意識到這點后,我趕忙對她露出笑容:「媽媽,這次的格雷船長,味道比之前都要好,我忍不住吃了好幾個呢。」
「是嗎。」
母親這才又鬆了口氣:「那你也別光顧著吃甜的,來,嘗嘗媽做的這個.……你好久都沒吃過北境的餐食了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