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母親的「逼問」
黑暗中悉悉索索,傳來一陣換衣服的動靜,緊接著又是一番洗漱。也沒過多久,就在我仰躺在床秀美緊蹙,一面揉著額頭,一面想心事的時候,母親已經在我的旁邊躺下來了。
她為我和自己蓋好絨被,伸出纖細的手臂,輕輕將我攬進懷中。
「酒味好重.……」
小聲嘟囔出口的話,伴隨著溫熱的吐息吹在我的臉上,聽口氣雖然是在說我,然而母親嘴裡的酒氣,怕是一點都不遜色多少吧。
「睡不著嗎。」她明知故問,用額頭抵在了我的腦門上,「還是有些難受?」
「嗯……」
我閉上眼睛,從鼻腔里發出粘膩的哼哼。
「讓你喝那麼多的酒.……」
母親稍稍用力,頂了一下我的額頭,隨即用手指按壓住我的太陽穴,輕輕揉著:「那,和媽媽說會話吧,讓勁兒再緩一緩,就能睡得著了……」
「好……」
可是要說什麼呢?,
「媽媽,剛才在門外.……和維姬,說了很久的話?」腦袋裡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問,然而話卻已然脫口而出。
「啊,你聽見了?」.
母親微微一愣,馬上說:「我們是不是有些吵到你了……」
我輕輕搖頭。`
「那——」
母親稍作猶豫,又吞吞吐吐的接著問:「你聽到我們在說什麼?」,
「嗯……」
我下意識地就要點頭。~
然而卻很明顯的感覺到,母親的身體變得有些緊繃,摟著我背的右手有些用力,雖然只是一瞬的時間,黑暗中,我還是察覺到了她那驟變的情緒,於是躊躇片刻,還是再次搖頭了:「迷迷糊糊的,又隔著一道門,所以沒怎麼聽清楚.……」
「哦。」"
母親放鬆下來。
「你們,在說我的事情嗎?」我又問。~
母親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片刻,她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佩佩,還記得我們上一次像這樣睡在一起,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嗎?」
上一次?
我於是想了想:「三年前的時候吧……我要去王立學院,出發的前一晚.……媽媽,送了我冬月之心的項鏈……」
然而那條項鏈後來被我收在了黑皮箱里,和教宗騎士徽章、帕西法爾送我的手鐲,克萊爾奶奶的手抄本,那條與維姬在王城地攤買的,同款的鵝卵石腕飾.……和很多重要的東西一起,被我放在安吉爾那裡了。
我還沒想好要怎麼拿回來。
正要對母親坦白這件事,卻聽她忽然開口說道:「對了,你的那個箱子,我已經替你拿回來啦。」 ……
咦?
我眨眨眼睛。
「兩年前去了趟聖城,參加……呵,參加你的葬禮。那之後,教宗大人把它作為你的遺物,皮箱連同裡面的所有東西,全部都交與我了.……」
哦.……
這樣啊。
「你看看,這是什麼?」
母親語氣俏皮,左手伸向自己雪白的脖頸。我這時才注意到,即便四下已經徹底黑盡,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依稀還是有什麼閃閃發光的東西,正被她戴在脖子上.……
她將那東西反手取下來了,在我臉前晃了晃,是條冰藍色的水晶項鏈,墜著一顆月亮形狀的寶石。
冬月之心!
「這是,我的?」我下意識地伸手接過。
項鏈上,還殘留著母親身體的餘熱,有些暖暖的。
「可不是么。」
母親笑了笑,對我說道:「從聖城回來啊,我就一直戴著它了.……來,現在把它還給你吧。」
她仔細為我將項鏈戴上,許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鏈扣便弄了很久:「沒經過你的允許,我看了那皮箱里的東西.……呵,盡都是些小女孩子的玩意兒。你呀,長再大都是個愛臭美的丫頭.……」
鏈扣終於扣上之後,母親溫柔的撫摸著我的頭:「我只拿了這條項鏈出來,其他的,都和箱子一起,埋在……寒冬之城的雪山頂了。」
她說著,眼睛看著我,有哀傷在那雙瞳眸里一閃而過。
僅僅是一閃而過的程度,母親將那絲情緒隱藏的很好,加上光線不足的原因,就連我也看的不是很清楚。
「你不會怪媽媽,擅自動你的東西吧?」少頃,她喃喃說道。
「怎麼會.……」
「那場葬禮儀式,辦的可盛大了……西洲的王公貴族,但凡有點身份的,幾乎全都來了。儀式由教宗大人親自主持,聖女瑪格麗特,幾個前輩級的教宗騎士,我們抬著你的棺木走向聖殿教堂,那一路上啊,黑壓壓的全是人.……」
「他們高呼著你的名字,稱你『英雄大人』,那種場面,就連媽媽,也是從來都沒見過的。」
「.……」
「如今每每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我從未想過我的女兒,有朝一日能取得那樣驚人的成就.……史上最年輕的教宗騎士,呵.……」
母親像是在笑。
這番話說的,聽起來,彷彿是在為我驕傲。
「佩佩你說,他們到底怎麼能做到.……那樣問心無愧的虛偽呢……」
「媽媽.……」
這樣的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和我講講你在東洲的事情,好嗎。」母親忽然說道。
而此時此刻,我心裡還在回想著母親剛才的那一番話,想到她和維姬的第一次見面,應該就是在那場所謂的葬禮儀式上,我想象著她們那時候的表情,想象她們會在私下裡相互傾訴的話語.……
驀然間,就聽到她問起東洲的事情,昏昏沉沉的腦袋,一時間竟然有些反應不上來:「東洲的事,不是都已經和媽媽說了么.……」
啊。
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她到底想問什麼。
「你和那個真理之門……」
「和那些異教徒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說你獲得了更強大的力量,那份力量究竟是什麼,而你,到底又是以何種方式獲得的.……」
母親用手捧著我的臉,迷離的眼神定定看著我。
「這些事,全部都說給媽媽聽,好嗎。」
「呃……」
我同樣望著她的眼睛。
媽媽……
心裡,忽然覺得有少許的不知所厝。
「怎麼了。」
等了幾秒,見我沉默了,母親又摟緊了我的身體,將我的臉埋在她的胸口:「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也,不是吧……」
鼻間熟悉的香味沁人心脾,我輕吸一口氣,片晌,終於算是回過了神:「就……就是覺得,沒什麼可說的而已……反正,都是些打打殺殺的事情.……鮮血啊,死人啊什麼的,怕說的細了,害怕會嚇著媽媽,所以——」
「我不會被嚇到的。」
解釋的話斷斷續續,大概很明顯會被聽出來有故意隱瞞的嫌疑,於是還不等說完,就被給母親打斷了。
她張口打了一個哈欠,朦朦朧朧的睡意里,那話語聲忽然變得有些強硬:「我是你媽媽,有些事,你不告訴我,又要說給誰聽呢?別總是憋在自己心裡,說說看吧,好不好。」
她像是鐵了心,打算要聽我講「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