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幕間人事 三
傍晚,疏疏寒雨逐漸停了。
隱晦的天光穿透烏泱泱的密雲,灑下僻靜寬敞的隆道爾街,披著蓑笠的高瘦青年,懷裡緊緊抱著兩紙包買來的藥材,一邊快步的走,一邊檢查藥包里的干藥草有沒有被淋濕。
他隨即走到氣派的莊園大門前,馬上就有身披長衣、肩章有劍紋男人為他打開了門,青年鞠躬和對方道了聲謝,便一路穿過花園,走過纏滿薔薇的院牆與牆下的兩排蜜果樹,不久,就聽到「維洛園」的複合宅樓前,有傳來劍的破風以及人的說話聲。
「快一點.……」
「再快一點。出劍要乾脆,收劍要利落,生死相搏猶豫是大忌,不要給任何人抓住你空擋的機會,這點你那教宗騎士妹妹幾年前就做的比你好多了,那時可沒有人教她這些……」
「我不服氣!」
「雷克特大哥,我們再來!」
宅邸樓下,名為巴里的男孩手握長劍,氣喘吁吁著,抹一把額頭的汗珠,就要再次沖向不遠處神色淡定的原諒頭男人,這時抱著藥包的青年走了過去,巴里聽到那腳步聲,轉頭望來,下意識地收了劍勢,道:「咦?萊恩,這麼快就回來啦。」
「竟然還敢分神。」
刷——
原諒頭雷克特踏步前沖,身畔風聲驟起,人影如同鬼魅,霎那間便到了巴裡面前,抬手成刀,一刀切在男孩的脖頸,巴里根本就來不及反應,「哎呀」一聲慘叫,丟了劍,捂著脖子一屁股坐倒在地。,
「雷克特大哥,你耍賴!」巴里呲牙咧嘴,滿臉委屈的叫道。
「嗯,下次記得對制服了你的敵人也這麼說。」雷克特滿不在乎的聳了聳肩。.
「可你不是敵人.……」
「拔劍相對的,就都是敵人。」`
「歪理.……」
緩了片刻,巴里就重新站起來了,顧不得拍一拍屁股上沾著的泥,無名之村的青年萊恩就將藥包遞給了他,說道:「巴里,你去給克萊爾奶奶熬藥。」,
「藥草都買齊了么。」巴里問。
「照著王宮御醫給開的藥方買的,漏一種你打我一拳。」~
「切,打你還嫌手疼.……」
巴里接好藥包,與萊恩照例拌兩句嘴,扭頭又看向雷克特,雷克特明白小子該去照顧他奶奶了,便說道:「今天就到這裡吧,熬藥時好好再想想,晚上和萊恩對練對練,明天我過來,你再敢犯今天這種錯誤,我可就真不留手了。」"
「謝大哥!」
巴里鄭重鞠躬,抱著藥包就跑回屋裡去了。~
雷克特轉身也想走,卻聽萊恩吞吞吐吐,叫住了他:「那個,雷克特大哥.……你也教我一會兒吧?」
說完怕被拒絕,又補上一句:「我比那小子聰明多了,您就再教我兩招,不會耽誤太久時間的.……」
「.……」
雷克特有些煩躁的撓了撓頭:「啊,真是的……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變成你們的陪練男僕了.……」
嘴裡這麼說著,滿臉不耐,男人朝那把被巴里丟在地上的長劍一指:「那就把劍撿起來,給你十分鐘,沖向我,使出你渾身的解數。」
另一邊,巴里抱著藥草進了宅邸,「噔噔」跑出兩步,驀然回頭,看見自己在地板上踩出了幾道髒兮兮的泥腳印,這才想起來進門要換鞋子,他總是會忘記這個,趕緊四下看了看,沒看到那個新來的女傭長,悄悄鬆一口氣,返身回去將泥印用布擦了乾淨,脫掉鞋子,光著腳進到客廳。
進來客廳之後,他直奔向廚房的位置,到灶台前生了火,架上鐵鍋,藥方的配比就貼在台後的牆上,據說那是王城中最厲害的藥草大師,寫給奶奶用來調理身體的配方,那位大師通常就只給王室看病,巴里瞅了一眼,其實上面的內容也早就記在心裡了,但他怕出錯,所以每次還是會下意識的去確認。
他將藥草包打開,按藥方配比將葯一種一種的抓出來,等水燒開了,一股腦的都倒進去,再蓋上鍋蓋,灶火用火棍戳一戳,填幾把乾柴,做完這一切后,便走出廚房,上到宅邸二樓去了。
「奶奶!」
「奶奶——」
巴里一邊上樓一邊喊,沒聽見回應,口中嘟囔一句「老婆子耳朵越來越不好使了」,加快腳步走到二樓靠近露台的一間房門前,用力拍了拍,也不等回話,門一推徑直就進卧室了。
此時太陽還得好一會兒才會落下,房間里沒有點燈,昏黃的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卧室里的大床上,頭髮散亂的克萊爾奶奶就在床邊坐著,佝僂著身子,眼睛眯成一條線,手顫巍巍的捏著一根細針,正在給針穿線,一條還沒縫好袖扣和領口的碎花長裙,嫚嫚搭在老人的雙腿上。
那推門而入的動靜似乎有些驚擾到老人了,匆忙抬頭之時,看見巴里大步向她走來,嘴裡嚷嚷著道:「奶,幹啥呢,喊你咋就聽不見!」
「你喊啥喊,沒看著我這穿線呢……」
克萊爾奶奶瞪了孫子一眼:「來的正好,給我把這線穿上去.……我這眼睛不行了,半天都沒穿上.……」
老人說著,順手將針線送過去,巴里伸手接過,看一眼她腿上的裙子,問道:「奶,你又給希爾妹妹縫衣服呢?」
大男孩立在窗光下,嘴巴將線頭一抿,非常利索的就把針穿好了,遞迴到奶奶手裡的同時,又聽他說:「你弄這些有啥用啊,一天天費神的,她又穿不上,這點事,說交給那些女傭去做吧,你還偏不,也不讓伺候著,把人都趕走,放著好日子都不會享受,奶,你說你圖個啥啊。」
「去去去,弄好了就一邊去,別擋我光。」
克萊爾奶奶不耐煩的把人推開,顫抖的手拿起裙子,低垂著頭,一針一線,認認真真縫了起來。
「.……好日子?甚叫好日子?」
她一邊縫,一邊對巴里說道,聲音也顫巍巍的:「小的不知道啥時能回來,大的整天住一塊,天天就知道傻練劍,話也和我說不上幾句……只讓那些個規矩繁瑣的年輕孩子陪著,既不熟悉,也不知道要和她們咋說,我心裡膈應,不舒服。」
老人說著頓了頓,朝窗外望去一眼。
「你看這地方,繁華的像是天上才有的宮殿,鄰里鄰居一個個卻都腌臢的很,坐著老貴的角馬車來來去去,看著都像個正經人,腦門上全頂著一對兒勢利眼,見到教你練劍的那個男娃子,點頭哈腰恨不得給人舔鞋,卻打從心裡瞧不起咱們哩。」
「奶,你在說什麼啊。」
巴里眉頭緊皺:「我咋不覺得有誰瞧不起咱……我都沒怎麼和那些人說過話啊……」
「人家要是瞧得上你,老早就過來招呼咯。」
克萊爾奶奶嘆息一聲:「我啊,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婦,一輩子吃苦過來的,就算住上這麼大的宅子,每天好吃好喝供上,心裡也只覺得空蕩。還是在村裡的時候好啊,一出門,想去誰家嘮,就去誰家嘮,嘮多久都行,自在。我反正過不慣現在這安閑貴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