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名為家的堡壘 下
我望著她的臉龐。
那張與我至少有六分相似,彷彿三十歲之後自己的模樣,略顯消瘦和疲乏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眼眸里,有名為忐忑的情緒,不經意間流露而出。
她這是……
看出我有要走的意思了嗎。
「媽媽.……」
我將頭扭到一邊去,下意識的避開了她的目光:「你在說什麼啊,什麼走不走的.……真是,我辛苦好久給你做的面呢,再不吃待會兒就要坨了.……」
腦袋裡有些亂,一時間不知道該對她怎麼說。
還以為這些日子裡,自己能將想法掩飾的很好來著.……
從切利爾斯城開始,一直到回來北境,這一路上,我想讓父親和母親看見的,是我在與家人重逢后的日漸相處中,慢慢的,慢慢的,又恢復到往日他們記憶里,佩伊洛的樣子。
我不想讓他們再感到那種會令人手足無措的「疏離」,我希望他們對我能放下所有心中的顧慮,於是我學著自己的性格和習性,儘力演繹著記憶里曾經的自己,我以為我可以做的很好,哪怕瞞不過父親的雙眼,至少也能讓母親感到暫時的心安。
但現在看來.……,
終究還是哪裡出現紕漏了吧。
我似乎並沒能讓母親感到真正的心安。.
她的心依然在懸著,因為我無法向她保證,我會一直像她希望的那樣,老老實實就呆在山特爾堡,呆在寒冬之城,哪也不去,任何時候都不會走。
我不想騙她,所以無法向她保證。`
而此時這種明顯的逃避態度,生硬的岔開話題,更是讓母親坐實了心中猜測,她的表情陡然變得惶惶起來,正待張口說些什麼,驀然間餐廳大門打開,一襲黑金長袍的斯卡利傑風風火火,大步踏入,將母親還未說出口的話語扼了回去,也讓我從無所適從的狀態里逃離出來。
「哈哈哈,你沒見沃特里斯那老小子今天在御前會議上的表情,如坐針氈的樣子我看著別提有多爽快!」,
男人看起來心情似乎很不錯,大概是在會上讓先前反對過他的家族吃癟了,進來的同時,還笑著與跟在他身旁的火烈鳥安妮講話,隨後有傭僕小跑著上前,為他褪去了身上的帝袍,斯卡利傑將目光投向餐桌,神采奕奕地揚起眉,說道:「瞧瞧,我們的鎮國公主殿下已經在等飯吃了!嗯?今晚怎麼是你穿著圍裙,難不成還有驚喜?」
見兩人朝餐桌走來,我在悄悄鬆口氣的同時,趕忙大步走到父親面前,雙手叉腰,很驕傲的仰起腦袋,哼哼道:「今晚我下廚了,快表揚我!」~
父親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眼神詫異,語氣懷疑:「你下廚?可別是什麼燒糊的肉羹吧.……」
他說著,便看到了凱瑟琳面前的一大碗臊子面,語氣就更加疑惑了:「這是什麼?佩佩做的……這是肉羹嗎?看著不太像.……凱瑟琳你怎麼了,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嗎,臉色這麼不好……我們家女兒的廚藝難道真這麼不堪入口?」"
斯卡利傑在餐桌前坐了下來,嘴裡開著玩笑,安妮順勢也在旁邊就坐了,兩人的注意力都被桌上那碗沒見過的食物所吸引。
「沒什麼,你嘗嘗不就知道了。」凱瑟琳恢復了笑意,對丈夫說道,「大概是她在王城裡學來的,稀奇古怪的手藝,吃起來有點麻煩,但味道其實還不錯。」~
他們說話的同時,我跑去廚房裡吩咐傭人,又呈了兩碗面出來,端到父親和安妮的面前,而我也在餐桌前坐下,皺著小鼻子,對父親發出不滿的抗議:「這個,做起來可麻煩了,比湯羹麻煩多了,你都沒嘗,就覺得我廚藝不堪入口.……我明天就要去集市擺個攤位賣,讓你看看有多少人會排隊等著吃!」
「哈哈哈哈。」
父親聞言大笑,連一旁的安妮也有些忍俊不禁。
「那可不是!鎮國公主親手做的,就算是一鍋黑糊的肉羹,也有的是人搶著要吃。」 ……
這一頓晚餐,大家吃的很是開心。
除了母親覺得有些吃不慣以外,佩家料理「臊子面」得到了父親和安妮姐的一致好評,尤其是父親,一連吃下了兩大碗,桌上的菜肴幾乎都沒怎麼動口,即便如此到最後也有些吃撐了,揉著肚子躺平在座椅上好久,嘴裡念叨著明天也要讓我做這東西給他吃,那表現其中有多少水分我不清楚,但一鍋麵條被吃了個精光,就是食客能給予廚師的最大肯定。
夜晚的時候,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打開窗戶吹吹風,腦袋裡思考著如今緊迫的形勢,目光所向,是寒冬城浩瀚無際的雪夜曠景。
星幕之下,蟄伏在風雪與雲霧中的這座「鋼鐵愛丁堡」,八街九陌的街巷就如同巨獸延綿交錯的血脈,在黑夜與霧靄當中,飄亮起無數盞幽明的火光,那一座座隱匿於冰天雪地里的不滅熔爐,爐火就猶如巨獸的鼻息一般忽暗忽亮。
真美……
我看了許久,直到身後的房門被輕輕推開,有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我沒有回頭看,因為聽聲音就知道是父親,他在進來之後也沒說話,默默向我走來,不久,便在我旁邊站定,與我一同,望向窗外酷寒的風雪。
「.……可是在想聖城的事情?我美麗的公主殿下。」少頃,已經換上便服的父親,如此對我說道。
我轉過去往了他一眼,看著他剛毅的側臉,隨後微微搖頭:「聖城那邊暫時還沒傳來消息,父皇有眉目么。」
「有一些,但不多,恐怕也算不得可靠。」
只聽父親說道:「聖喬治已經秘密抵達聖城與帝國的交界處了,具體的位置還在派人打探,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的進程似乎停滯在了那裡,原因暫時不明。」
「.……原因不明?」我問,「什麼意思,這消息是我們的人帶回來的?」
「不是。」
父親搖頭道:「我們派去的人,沒辦法也沒理由接觸他們,聖喬治很小心,在實現他下一步針對聖城的階段性目標之前,不會和帝國輕易建立聯繫,消息是從伊森貝爾王宮傳出來的,伊麗莎白女王陛下,似乎在聖喬治身邊安插了眼線,我並不能確定這一點。」
「聖城呢?」我點點頭,又問。
「完全沉寂。」父親回答道,「沒有任何跡象能表明城裡有人意識到聖喬治的動作,我們的密探還沒能抵達那邊,下一步消息大概還需要再等半個月。」
半個月……
那可能我這邊要比父親更早獲知情況了,算算時間,山羊乳酪很可能就在這三五天里回來.……假如一切都順利的話。
「不過.……」
父親頓了頓,話鋒一轉:「在我們的人送來的信報里,有提到一件古怪的事情。」
「古怪的事情?」我又看向他。
「這個有待考證,但他們在路上接觸到一群據說是從聖城周邊逃出來的流民,那些流民說,他們看到南邊有巨大的光柱照耀著天空,晝夜都不曾停息,如果我猜的沒錯,南邊應該就是指聖城所在的方向。」
「.……」
光柱?
我陷入了思考。
是防禦用的罪障嗎?
安吉爾他們到底在搞什麼.……
不管他們在搞什麼,局勢都會日漸變得更加緊張,寒冬之城必須要儘可能的為此做好準備才行。
「不可靠的消息我們暫且先放到一邊,中央工坊研製黑火藥的進展,父皇近兩天有關注嗎?帕西法爾今天試爆成功了,他晚上還要在那邊呆上很久。」
「嗯,我已經知道了。」
父親笑道:「這是很好的開始,就看能不能及時趕上,這場即將到來,會波及到所有人的暴風雨……假如時間充裕,那個叫做熱氣球的東西,必定會在未來的戰場上,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不過目前,我們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才能讓那東西,變得足以抵擋住教會聖槍神跡的精準攻擊。」
「嗯。」
父親說的沒錯。
如果不能想到好的解決方案,那麼對於教會軍來說,尤其是在那個信仰團的面前,所謂的熱氣球,也就只是個能飛在天上,有些新奇的大活靶子,除非我們將它升的很高,可如果升的太高,熱氣球幾乎就完全失去了作戰意義。
我們接下來又聊了些關於和教會正面作戰的腦洞,聊著聊著,父親突然提出想讓我為他彈奏一首曲子,我這時才想起房間里還有一架鋼琴,鋼琴已經落灰了,不過倒是看得出來,仍舊是被人定期好好的保養著。
父親讓我為他彈一首那年曾彈給他聽過的曲目,德彪西的《月光》,我在切利爾斯城時也彈過一次,但那一次他並沒能聽到。
我便笑著應下來了,等一曲過後,父親站在窗邊閉上眼睛,似乎像是在回味著什麼。
許久,他忽然轉過頭,對我說道:「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我將手從琴鍵上放下,微微一頓,背對著他。
「.……等山羊乳酪回來之後。」如此說道。
「也是。」
父親彷彿早有預料:「工坊的事情都安頓好了,你那位小騎士的劍,明天大概也就能完成了,想來……也該是你離開的時候了。」
「嗯。」
我點頭,沒有轉回身去看他。
「所以,你準備直接去聖城,還是先去一趟王城?」父親問道。
「先去一趟王城,看看克萊爾奶奶。」
我想了想:「我很久沒見她了,也還有事要和伊麗莎白女王交代。王城那邊咨議會的事情比較麻煩,不過這時候應該也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如果有能幫忙的,我就以帝國公主的身份,過去幫她一把也好,把教會和羅斯修斯家族從王城清理乾淨,那之後,父親就可以讓中央工坊鑄幣坊的人,前去王宮拜訪了。」
「哈哈。」
父親笑了。
他笑的有些欣慰:「中央幣行,自由鑄幣制度……我們明明擁有著西洲最好的煉金鑄幣技術,以前卻從來都沒敢想過這些事,到最後,居然還是由你最先提出來。佩佩,這些東西你到底都是從哪學的?真的是.……一眨眼就變成大人了。」
我從琴前起身,走到父親的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對他露出笑容。
「你母后,這些天總還是會被噩夢驚醒。」
父親驀然說道,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隨後,便又轉頭望向窗外去了。
「她是不希望你走的,打從心底,只想讓你留在寒冬之城,做一名安閑富貴的帝國公主……你知道的,她害怕再失去你,這幾乎已經成了她的夢魘,我看著心裡不好受,卻也是無能為力。」
「.……」
我與他再次並肩,望著窗外繼續沉默。
「其實我和她的想法是差不多的。」
只聽父親繼續說道:「我也不希望你在繼續踏進更深的泥潭裡了,假如可能,我也會與你說,呆在家裡,若非迫不得已,哪都不要去……可那是不現實的,女人有時考慮事情單一……哈哈,我不是在說你,你比我更清楚我們要面臨的東西,也比我更清楚失敗的後果,所以,才會顯得如此迫切……」
「父皇——」
我想開口說話,被他揮揮手打斷。
「在你母親和哥哥那裡,你可以對他們裝裝樣子,對我,大可不必。」
他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這些天里,我也認真思考過了,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你媽媽那邊,不用過多擔心,我去與她說。」
「.……嗯。」
「佩佩,你是我斯卡利傑的女兒。你現在長大了,我鼓勵你去承擔責任,去做那些也許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但是你記住,不論發生什麼,不要再獨自一人,憋在心裡。你有家人,你身後是強大的帝國北境,不論何時,你都要清楚記得這一點。」 ……
父親走後,我繼續看著窗外。
雪夜下的巍城旖旎氤氳,街道間圓形的大廣場上,有身裹黑風衣,頭戴圓禮帽的傢伙們結伴而走,他們與背後古怪且致命的詭兵器,便是守護這座王城最鋒利的矛。
而我……
假如可以的話,我想成為那個最堅定的盾。
這裡是我的家。
是記憶里,名為佩伊洛的女孩,自小長大的地方。
我猶記得那家賣毆斯蜜魯蛋糕的門店,儘管後來再也沒有去過,但店員小姐姐甜美的聲音和臉,她立在雪中搖曳,蹦著跳著與我說出道別,那身影時至今日,猶自清晰可見。
我曾經在心中發過誓言,深淵也好,戰爭也罷,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好好守護這裡,守護這座城市裡愛著我的人。
或許有的時候.……
那些愛我的人,並不希望我去做這些。
又或許.……
我真的再也找不回那一年作為「深淵的怪物」,第一次踏入這座城市,看到山特爾堡時的心情。
但我想,我應該沒有變。
因為至少,我還記得曾經的那個誓言。
我記得它……
並且打算將它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