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上課 「還有近在耳邊,嚴老師的嗓音。……
片場繁忙了起來,彷彿一夜之間橫空降下許多的工作量。
對這一變化,春蕊有所察覺,但沒空細想,因為快要拍攝她的「重場戲」了,也就是初進組,宣傳海報選取的那段場景。
總的來說,春蕊是個識大體,亦知輕重的人。什麼場合該做什麼事,她心中有數。職業精神和強烈的內心譴責感更是壓著她不敢繼續拖後腿,因為出外景本就辛苦,她不能讓各部門工作人員累死累活忙碌一天,顆粒無收。
所以,不等嚴文征躲著她,她先把他晾到一邊,讓他自行涼快去了。
春蕊的重場戲,側重展示由聽不清聲音到清晰地聽見雨滴落地的聲音,梁竹雲的內心活動。
但念在春蕊對比梁竹雲,因為感官的完整性,對世界本身存在著不可逆轉的認知差異,她想演繹好「她」,必須通過構建內心視像【注】,積攢情緒能量。
這幾天,春蕊一下戲,尋個無人的角落,塞上耳塞,默默揣摩角色。
她完全不說話,也不讓小嬋跟著她,直接導致好幾次開拍,賴松林找不到女主演,拿著喇叭頭,吱哇亂喊:「春蕊!春蕊人呢?誰看見春蕊了?擱這兒玩捉迷藏呢?」
嚴文征便左耳朵「春蕊」進,右耳朵「春蕊」出,一刻不得清靜。
他挺著衰弱的神經,不由自主地觀察了這位「煩人精」幾天。
一次下了和宋芳琴的對手戲,內心雖抗拒,但兩隻長腿有它們自己的想法,還是一腳深一腳淺地邁到了她的身邊。
春蕊遲鈍地察覺到來人,她形成了條件反射,騰地站起來,一邊摘耳塞,一邊看著嚴文征說:「賴導又叫我了嗎?馬上來!」
她著急忙慌地往外跑,完全忽略了嚴文征的搖頭,嚴文征無奈,只能攥著她的手臂,把人拖回屋。
春蕊仰頭,不明所以望著他。
嚴文征彆扭承認:「是我找你。」
春蕊挑挑眉,「真的假的?」她一副等好戲開場的小表情。
嚴文征懶得回復她這個傻裡傻氣的問題,他人都站在了她的眼前,辨別不出真假,就是她腦子有問題。
他搬來一張凳子坐,春蕊也就隨即原位坐了下來,兩人不是面對面,斜了一個45度夾角。
嚴文征岔開兩條長腿,胳膊肘拄著膝蓋,稍作斟酌,沉沉開口:「涼亭這場戲,不是讓你演梁竹雲的『死』,是讓你演她的『活』。」
「死」和「活」是象徵說法,春蕊自然懂,點頭應道:「我知道的。」
嚴文征不意外,春蕊分析劇本的能力有目共睹,只不過具體實踐的時候,由於演戲經驗的欠缺,導致她應用方法不全面。
「你前期的準備,一味地不聽是不行的。浪漫點講,當你聽不見聲音的時候,看到的世界是凝固的美;當你看不見世界的時候,聽到的聲音是流動的美。你用眼睛去觀察事物,你是聾子,可這只是梁竹雲的日常狀態,涼亭那場戲著重於梁竹雲的反日常狀態,也就是要求你,同時還是個啞巴。」
「嚴老師。」春蕊漂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半吐槽半抱怨道,「你這個人說話好繞啊。」
嚴文征神色怔然,他側頭看她,目光巡視,以為她不理解,正琢磨著換種表達方式,春蕊突然變為調皮狀,大喘氣道:「但我聽明白了。」
嚴文征:「……」
他簡直躥不起一絲脾氣。
春蕊自有分寸,怕在他的神經線上亂踩,把人惹毛了,又急忙虛心請教:「那我該怎麼辦呢?」
嚴文征裝作一派從容,說:「你還要用身體感官去感受事物。」
春蕊花了短暫的時間消化這句概念:「理論掌握了,具體方法呢?」
嚴文征上下將她看了一遍,說:「你閉上眼睛。」
春蕊挺直脊背,閉上眼睛,但轉念一想,憑什麼他讓她做什麼,她就十分聽話呢,不服氣地撩起一側的眼皮,偷瞄人。
嚴文征捕捉她的小動作,責令她:「認真點。」
「嚴老師。」春蕊說:「不管是心理治療還是演戲指導,你每次都搞得好突然,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要什麼心理準備?」嚴文征瞪她,用眼神恐嚇人。
可他生就一雙多情的瑞鳳眼,端出的氣勢沒有半分威懾力,反倒隔靴搔癢,像貓抓撓人,又勾起了春蕊的膽子,愈發還敢挑釁。
春蕊悻悻然說:「起碼高聲朗誦三遍『存天理滅人慾』的準備吧。」
嚴文征:「……」
他實在不想看見她小鹿般水靈的眼睛,從夾克兜里摸出一塊手帕。這手帕是他輔助表演設計的意象,每次他摸過照相機,都要用它擦手,預示著永遠擦不幹凈的罪惡。
他將它疊成長條狀,轉交給春蕊,說:「蒙上你的眼睛。」
「哦。」春蕊覷著他的臉色,心知已經踩到邊界線了,得趕緊停下。她動作麻利地蒙住眼睛,手帕尾端在後腦勺打了個活結。
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好了。」她輕快地說。
嚴文征循聲偶一抬眸,目光直白地從她的鼻尖滑落到彎著弧度的嘴唇上,瞳孔俄頃間不聚焦了,眼前只剩晃動模糊的輪廓。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晃神,撤回視線,睫毛一眨,眉宇間恢復一絲清明。
他輕聲說:「你集中注意力去聽周圍的聲音,然後描述感覺。」
他是幫她增加場景的信念感。
春蕊緊鎖眉頭,仔細分辨。黑暗將她的聽覺神經無限地舒張。
好一陣體會,她緩緩開口。
「有很多很多的腳步聲,一會兒輕一會兒重,像隔壁鄰居家初學大提琴的新手學生在亂撥琴弦,擾得人心煩。」
「有機器轉動的聲音,像電流,給人一種科幻大片的金屬質感。」
「有工作人員的討論聲,亂鬨哄的,像沒有樂理知識的一群人,聚在一塊唱歌,始終合不上和聲。」
……
她的比喻和形容即新奇又好玩,起碼於嚴文征自己而言,他是無法這樣想象出來的。
嚴文征感慨她身上這股獨樹一幟的藝術審美能力。
他沉沉「嗯」一聲,鼓勵的音調,「還有呢?」
他期待她的下文。
「還有?」春蕊歪歪頭,側過耳朵,一字一停頓,徐徐道:「還有近在耳邊,嚴老師的嗓音。」
嚴文征為之一愣,他手指交握,掌心相貼,手心莫名烘熱了,似有出汗的徵兆。
他張嘴想要阻止她的形容,讓她換下一個,可春蕊搶先開口了。
「嚴老師的音色像傍晚裊裊升起的炊煙,不冷,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
「行了。」嚴文征自動過濾了她講究的辭藻,簡潔地總結為兩個字「好聽」,他說:「馬屁拍夠了。」
春蕊卻極認真道:「我還沒說完呢。」
嚴文征:「……」
春蕊繼續:「我猜嚴老師剛才有笑,不是那種嘴角揚起的微笑,是嘴角向下撇,角度很深,持續時間很長的安心的笑。」
她猜了一個準兒,嚴文征徹底綳不住臉面了,俊俏的五官好像怎麼擺,位置都不對。
他沒好氣道:「你還會研究面部表情呢?」
春蕊得意地比了個手勢:「一點點。」
她話音剛落,只感覺臉上撲來弱弱的一股風,是誰的動作帶起的,裹著清冽的雪松香氣,彷彿走進了一方小小的森林,濕潤的樹枝上,散落著晶瑩的露珠。
她感覺頭頂伸來一隻手,靈巧地解開了她在手帕上打的活結,手帕瞬間被抽走了。
明亮的光線,刺得她眼睛不適應,連續皺了好幾下。
又聽,嚴文征居高臨下地說:「既然你學習能力這麼強,剩下的自己琢磨去吧。」
春蕊:「……」
她尋著嚴文征的背影,看他邊走邊整理手帕,閑庭信步地融進了人群,亮堂了一嗓子:「課才上到一半兒呢,怎麼就走了,太不負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