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個故事74
晚上九點半,康曉曉靠在床頭看書等喬良從衛生間洗漱出來。
「困擾我們的兩個問題。
我們始終糾纏於兩個問題——愛和性,一個是比較抽象的概念,一個是我們實際每天都有的生理欲求——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首先,我們一起探討一下,若作為實際存在而非抽象概念,愛指什麼。愛是什麼?僅僅是一種感官享受嗎?一想起來便讓人感覺快樂,一回憶便是那段能給人極大快感或性愛享受的經歷嗎?……沒有所愛之物愛是否存在?產生愛僅僅是因為你有了愛的目標嗎?……愛是你內心所處的狀態嗎?
什麼是愛?
我們能藉助語言和智力理解它嗎?愛是不是用語言也無法描述呢?我們人人稱之為愛的究竟是什麼?愛是一種情愫?是一種情緒?愛有無『神聖』和『世俗』之分呢?當心懷妒忌、仇恨或競爭衝動時,還會有愛嗎?當人人都在心理上、物質上和外表上追求安全感時,是否有愛?不要說有或者沒有,你身在其中,(其實並不知曉)。此處,我們不是在討論抽象意義上的愛,抽象的愛沒有實際意義,你、我對愛都有一大套理論,但到底什麼是愛仍是稀里糊塗。
有享樂,肉慾之樂,就會有嫉妒,就會摻雜佔有和征服的因素,就會想著佔據、掌握、控制、干預。看到事情這樣複雜,我們相信一定存在一種神聖、完美、至純、至善的愛;為之,我們冥思苦想,虔心嚮往、傷感激動、不知所措。因為捉摸不透人們所稱的愛,我們不得已逃遁到抽象概念中,做些完全沒有用處的探討。說來說去,也還是局限於什麼是愛、愛是快樂還是慾望、愛是不是只能個人獨享不可能與眾人分享之類的問題。
要理解什麼是愛,我們必須認真研究有關享樂、肉慾之歡的問題,研究為什麼凌駕、控制或壓抑他人會心生快意的問題;愛是接受一個人的感情,就拒絕另一個人的嗎?如果有人說『我愛你』,這是否就排除了對另外一人的愛?愛是自私的還是博大的?我們認為,如果兩個人相愛,這份愛不會惠及所有人,而如果一個人愛全人類,那他就不可能獨愛其中特別的一個。這樣的論述不是表明了我們知道什麼是愛嗎?這是我們文化所特有的行為準則,或者說是個人的處事原則。所以,對我們來說,理解愛是什麼比愛這個事實更重要;如此一來,我們就會知道什麼是愛,愛應該怎麼做,愛忌諱些什麼。宗教聖徒們認定愛女人是完全錯誤的,這對人類來說很不幸;按照他們的解釋,如果愛戀某人你就無法知曉他們對上帝的看法。因此,性成了禁忌;被聖賢們擱置一旁,但他們自己卻普遍不勝其擾。所以,為了深入研究什麼是愛,包括愛為何物,或愛應是什麼,不應是什麼,以及如何劃定神聖和世俗之愛的界線,研究者必須首先拋開對此所持的觀點和思想體系。我們能做到嗎?
……
不論對方是給你提供服務的人抑或是朋友,你若是不尊重他,對他沒有真正的尊重,愛就不會存留於彼此心懷。在為你服務的人、那些所謂地位比你低的人的眼裡,你並不是很有教養之人,既不和善,也不慷慨,這點你注意到了嗎?對那些地位比你高的人,對你的老闆、百萬富翁、有豪宅和身居要職的人,你表現得畢恭畢敬,因為他們能讓你升遷、令你工作改善,你對他們有所希求。但是,對那些在你之下的人,你卻不屑一顧地一腳踹開……
只有所有上述事情停止、終止……時,你才會理解什麼是愛。在我們中間,有慷慨之心、能寬恕他人、心腸仁慈的人是何其少啊!你慷慨,是因為有利可圖;你仁愛,是因為知道有所回報。只有打消這些念頭,只有這樣的想法不再控制你的理智,這類事情不再佔據你的心頭,愛才會現身;單單是愛——不管它成不成什麼體系和理論,改變這個世界現有的錯亂和瘋狂足矣。」
看到這裡,聽到喬良關了水龍頭,康曉曉合起書放回床頭柜上。
關好門,喬良迎著她的視線走過來坐下,側頭疑問地看著她。
康曉曉微微一笑,溫柔道:「能跟我說說你現在是什麼狀態嗎?」
喬良頓了一下,說:「我覺得自己像是沒有情緒情感了,之前會對他人的痛苦遭遇產生同情可憐的心態,現在不再那樣認為了,從新的角度看去,每個人都有必須經歷的事情,為了學習和成長。
你會不會覺得我冷酷無情?」
「那麼你會怎麼做?不管他們嗎?」
「我能做的只是在他們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除此之外就是儘可能待在『無我』的狀態。」
「無我?」
「嗯,我看到了那個虛擬的『我』,用各種知識、概念、情感堆積起來的貼滿標籤的有特定形象的『我』,現在的我,也就是『我』,認識到了『我』只是一個創建起來的虛幻形象。」
「你是說你的意識已經不再受『我』的限制。」不親自經歷真的很難理解,康曉曉凝眉。
「這麼說也可以。」喬良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靜靜地感受著彼此,神魂相合。「做鹿功嗎?」
「做過了。」想到什麼,又問喬良:「我現在對你來說還是特別的嗎?」
「希望你不要難過,我無法再將你視為非常特別的那一個了,其他人一樣重要。」
「乍一聽有點難受,不過我們是同路人,終有一天你對我來說也會不再特別。」
「也許我們會到達一種無性的狀態。」其實他現在已經感覺不到**了,而對精神合一更感興趣。
康曉曉點頭,既然一視同仁,當然不可能對某個人做特別的事卻不對其他人做。
喬良輕輕吻住她的唇瓣,引領著她躺下,從身到心全部融合在一起,動作緩慢……
康曉曉身心全然敞開,恍然進入一種幽深寧靜的感覺。
次日開了店門,喬良手機收到一條信息——「嗨!喬良,你還好嗎?好想你啊!」
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喬良愣了許久,最終沒有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