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託付
葉一南扶著寧天翔讓他不至於立刻倒下去。
寧天翔現在全身幾乎都在流血,插在身上的斷劍猶如在吸血一樣,鮮血從露出的劍身一直到流到劍柄,最後一點一滴的掉落到地上,其實比剛開始比較起來,流動的速度已經變慢了不少,這也預示著這具身體剩下的鮮血也並不多了。
寧天翔慘然一笑,輕輕地推開了葉一南,沒有了一隻手臂,他仍然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具雕塑一般。
他望著葉一南徐徐道:小王爺…在下之前…有冒昧之處,還望原諒。」
青衫少年沒敢看他的眼睛,假如不是自己一定要來這裡找他,至少他不會死,而且他本身也罪不至死。
他低頭望著地上的紅線道:「沒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當年跟著王妃走南闖北,那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我寧家世代居住在北疆,雖算不上名門望族,嘿!可總算是跟對了人,王爺對我是很好的,無論什麼賞賜都毫不吝嗇,甚至在遠兒二十歲的時候就讓他當了北疆的校尉,你要知道咱北疆最重視軍功了,對於遠兒這種已經算是破格提拔了,我們兩父子一直都銘記恩德在心,以前打仗空閑之時,呵呵!我還陪王爺去逛過青樓,想到那時候我久久不能忘懷…」
剛才還虛弱的寧天翔,此時煞白的臉上居然重新出現了一點兒紅光,說話也利索了許多,可青衫少年知道那是人在即將死之前的迴光返照。
葉一南笑道:「這葉老頭居然背著母親干過這種勾當?等我下次告訴家姐定有他受的,不過話說回來,常年在外打仗,對於普通士兵而言,這酒足飯飽以後,大青樓的姑娘開銷不起,逛逛小窯子還是可以的,喲~想不到您老曾經也有這個愛好,不瞞你說,我在北疆也是逛過窯子的,下次我帶您老去,而且是去最大的一家!對了,有句話是怎麼說來著…」
「姑娘裙擺花間游,北疆兒郎馬下瘋,不嘗芳澤莫搖頭,一刀就斬梁狗頭!」
寧天翔豪邁笑道。
「對!就是這句,看來您老不只是我年齡上的前輩,原來這方面也是我前輩!」
「那是自然,我去的時候你都還沒出生呢!」
青衫少年不服輸地擺手道:「我什麼都可以服輸,但是在女人這方面我是堅決不服氣的,要不等老李頭把對面的人搞完了,咱爺們倆這就去這鎮子上找間最大的青樓比試一下。」
紅線外,一片哀嚎的慘叫聲,葉一南終於抬頭笑眯眯的看著寧天翔。
這一老一少在極為不正經的談話和對視中,終於綳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趟看來是沒機會了。」
寧天翔心結已開,鬱鬱寡歡多年,今天終於恢復成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金刀護衛。
葉一南天生就不是健談的玲瓏人物,可在王府多年對於年長之人,特別是葉世昌那一輩的人,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一個字「懟」,可寧天翔的這句話遲遲讓他不知如何開口。
寧天翔露出一抹恍惚,好似在回憶過去。
「那個晚上我本該待在王妃身邊,我卻喝醉了,往日雖然喜歡喝躍龍香,可不知為何就喝了一壇足足醉了一個多時辰,等我趕到那裡的時候,王妃已經身中5處致命傷,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提起母親,葉一南心頭微緊,手掌心微微有些發熱,但仍然冷靜地問道。
「是被人下藥嗎?」
「我不知道,後來也想過有這種可能,可酒是王妃給的我沒有過多懷疑,而且事發突然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我應該是第一時間趕到的,王妃身中的5處傷口,有兩處是刀傷,三處是劍傷,其中有一刀便是我北疆軍中刀法-回馬斬!」
聽到此處,葉一南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親死得有多慘,葉世昌沒讓他見母親的遺容,為此記恨了他多年,現在看起來,是自己錯怪他了,作為丈夫他是想讓自己的妻子體面地走。
而且還證明了一件事情,兇手不止一人!
「就在我想繼續勘查的時候,北疆巡防隊的人來了,我立馬變成了第一嫌疑人,我當時害怕極了,一是沒保護好王妃,二是王妃其中的一刀,沒有個20年的刀法練不出來,我正好是北疆軍中刀法最厲害的人之一,我害怕家人被波及受罰,便衝破他們的阻攔,連夜帶家人逃離了北疆,這一躲就是十幾年。」
「可遠兒說什麼也不走,他堅信兇手不是我,可我保護好王妃卻是鐵一般的事實,他為了我以死謝罪~是我害了他!要不是他留下她們兩母子,我真的想隨他去了…」
寧天翔繼續苦笑感慨道:「還記得遠兒剛進北疆軍的時候,一個大老爺們,蹲在地上打掃馬糞,居然跑到草叢堆里偷著哭了半天,覺著給我丟臉了,後來被王爺提了校尉,又高興得在家裡連著跑了好幾圈,第一次領了俸祿,也沒給自己添置點什麼,就給我買了十罈子酒,說是孝順我,呵呵~那傻小子也不知道攢點兒老婆本,這靖香也能少操勞不是。」
葉一南會心一笑,「可他有一個好兒子,你有一個好孫兒呀!」
寧天翔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小王爺這話不錯,我這孫兒比我強!無論哪方面都是。」
「小王爺,當年我並不知道王妃去見的誰,遠兒死前給我捎來了口信,他查到當晚王妃是去赴約,而赴約之人便是王妃娘家人。」
「桑藍微?」
這個名字是那封信上其中一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姓名…小王爺…多年來我一直在後悔,請原諒…我吧。」
葉一南看了看頭上夕陽落下,又看了看土木鎮外另一個方向。
寧天翔低下頭來,嘆氣道:「我從軍開始一直到疆梁大戰,跟著王爺一路就打下樑國近三分之一的土地,痛快啊!後來陪著王妃去西域,闖京城,游江湖,為北疆軍活下來而努力,當年所有人都不信北疆軍能扛下樑國的反撲,可王妃卻說要相信奇迹,因為相信奇迹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奇迹,想不到最後被她言中,我們北疆奇迹般地擊退了梁國。」
「這些年晚上睡覺,聽著院子外孩童玩耍時用那些殘刀銹劍擊打的聲音,我還是會習慣性地摸摸腰間,可我卻發現…原來…我早就沒…刀了。」
葉一南吸了吸鼻子,用手扶住寧天翔的背。
那位老人用最後的力氣自言自語道:「人皆養子望聰明,我卻害怕誤一生,唯願孫兒回故地,重執刀刃殺敵狗…」
葉一南長呼出一口氣,抿起嘴唇,淡然道。
「放心睡吧,交給我。」
斷臂老人閉上了眼睛,可他依然直挺挺站著,面對北邊的方向站著…
北疆老卒偏睡去,重回故地再醒來?
老李頭這時已經收拾乾淨走了過來,葉一南把額頭上的銅錢取下扔給了他。
「雖然得到線索,可惜痛失一名北疆老兵,對我而言他也算我的叔叔了。」
葉一南自懂事起,這位老人就跟著母親了,說看著他長大都不過分,雖然他有失職之錯,但依然不能否決他曾對北疆對母親付出的一切。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說通了,也不是不能原諒的。
「少爺,我年輕修道之時曾問過師父,這人人求仙,人人都想長生,那為什麼當今卻是和尚當道,沒咱道士什麼事兒呢?師父告訴我,咱道家修道一路坎坷不斷,荊棘橫生,稍有不慎萬劫不復,一念引出萬念生,所以,少爺您也別太傷心了,作為一名宗師級武者,他出手的那一刻,他本就不想活了,否則沒人能傷著他,對他而言也許傷疼與死亡是一種解脫罷了。」
「…是啊!一念生萬念。」
青衫少年把聽風刀收好,對著遠處喊了一聲。
「沈濤!」
灰衣人如鬼魅般出現在葉一南身旁。
「見過小王爺。」
「本來我也就想試試,想不到你還真在。」
說完一腳踢到灰衣人身上,灰衣人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這一腳。
「本少爺剛才都陷入絕境了,為何不出手幫忙?!」
面對青衫少年憤怒的表情,沈濤一字一句道。
「師父說了,只要不到您的生死一刻,我絕不能出手,而且我有信心剛才那一劍哪怕還有毫釐之差傷到你,以我的身手都能救下小王爺。」
「嘿!小濤濤你也太不地道了。」
這時候老李頭也摻了一腳進來,皮笑肉不笑地指著沈濤準備罵他。
「哼!我至少人在這裡,總比某些人去騙小丫頭片子的糖葫蘆要強得多吧!」
被沈濤這麼一懟,老李頭老臉一紅,不顧空空如也的肚皮,捲起袖子就準備罵街。
「夠了,你們省省吧,往日在北疆你們二人傻愣愣的一唱一和我還能笑笑,可今天不行。」
聽葉一南這麼一說,老李頭不好意思道。
「這不是…看氣氛比較低沉嘛…」
「沈濤,今日就把寧泰山兩母子送出土木鎮,回北疆把他們二人安頓好,再找個教書練武的好好教導寧泰山。」
「是,小王爺,不過…"
「不過什麼?」
「寧天翔畢竟還是北疆在冊追逃之人。」
「把他所有的罪撤了,假如有人有意見,儘管讓他們找我,等我下趟回北疆,一個一個到他們府上問候他們。」
「是!」
「還有把寧老好好安葬了,問問靖香嫂嫂的意見,是燒是埋都隨她,但最好是能帶回北疆,告訴她,寧老的名字會出現在碑林,他的名字我會親自刻上去。」
沈濤點點頭,轉身向院子里走去。
「喂!小濤濤給我們點兒銀子!我們身上可什麼都沒了。」
老李頭著急叫道。
沈濤冷哼一聲,頭也不回的從懷裡扔了一個小袋子過來。
老李頭雙手接過,一臉興奮的把袋子打開數了數,頗為滿意的又把袋子揣回了自己懷裡。
葉一南走到寧天翔面前,跪了下來,重重的磕了三下。
「請您放心,我保證!母親死亡的真相我會查出來,請您安息吧!」
望著寧天翔如木雕的面龐,葉一南擦了擦眼睛,對著老李頭吼道。
「走!趕緊走!」
說完,拿起聽風刀就往鎮子口方向跑,老李頭緊跟其後。
「少爺,不打聲招呼再走?」
「我們在土木鎮多留一刻,他們母子就多一分危險。」
葉一南深知紅龍會的厲害,雖然那位所謂的六天王韓妙真修為並不高,可是手段卻是聞所未聞,假如接下來還有追兵都是這種奇人異事還是很麻煩的,至少不能繼續呆在別人的地盤上。
也怪自己小看了梁國的情報網,說不準自己還未踏進土木鎮,就已經被別人盯上了。
「我說少爺,當初你就該聽我的,不這麼高調行事就好了,既然要出來,就應該靜悄悄的,甚至不讓他們知道你會武,繼續假裝紈絝多好,本來普度那禿驢讓我跟著你,就是希望我能當好您的刀鞘,可誰曾想你這把刀鋒芒太盛,我都沒法兒幫你藏。」
老李頭有些不滿的抱怨道。
「閉嘴吧你!少爺做事還要你教?!」
葉一南這麼一吼,老李頭立馬就萎了。
葉一南當然知道自己如此高調行事必定會遭來反噬,可誰叫自己相信一個人呢?那個人現在也許在陪葉老頭兒釣魚吧…
***
「又是一條,今晚要不要我給你做全魚宴?」
「得了吧,臭禿驢你做的味道淡出個鳥來!」
「哈哈,可你依然每次都會吃完啊。」
「…」
葉世昌此時正和普度在王府池塘邊釣魚,他倆腳邊都放了一個裝魚的木盆。
葉世昌盆中只有四尾,而普度盆中已經有五尾之多,比他多上一條。
普度笑道。
「你如此心浮氣躁,自然要輸,釣魚講的就是個平和之心。」
葉世昌摸了摸鬍鬚說道。
「做老子的,自然緊張親兒子,誰像你一樣孤家寡人一個。」
「成長哪有捷徑可言,你等到結果之時,自然知道我是對的。」
「哼!」
「苦厄難奪凌雲志,不死終有出頭日,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相信我,用在小南身上非常合適。」
「說得也是,兒孫自有兒孫福。」
普度偏頭一望問道。
「那晚上還是我下廚,吃全魚宴?」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