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下 夜送良藥
月光無聲地透過窗棱,將院中的梧桐樹影投於地板之上。立秋後的夜風帶著些許涼意,不若晝日那般炎熱,最適安眠。
值夜的婢女將帘子放下,又將屏風微微移動,以使小郎君不會受涼。回至原座,聽見榻上輾轉反側,轉眸看去,屏風現出小郎君坐起的身影,繼而傳來一聲長嘆。
「二郎,夜已深,懇請安歇。」婢女溫聲提醒。
又一聲長嘆傳來,帶著些許懊惱:「阿芙,若爾觸怒他人,何得令其釋意?」
「可說好話以示歉意。」阿芙暗自偷笑,小郎君定和三娘鬧翻了!然也奇怪,先前三娘被氣哭小郎君也不曾示弱,難道三娘誓要恩盡義絕?
「然……好話說盡,伊仍不與語,何故也?」屏上人影忽又消失,隨之傳來重物倒於床板之聲。
阿芙愈加肯定,這對姊弟常相鬥氣,事後各又懊悔,只不知此次何故。因道:「不若贈以愛物作賠?每與阿茗吵嘴,若伊不與語,送之吃食便會和好。」
「送之物事?」屏風再次印出人影,小郎君以手扶額,「然不知其愛。」
阿芙掩嘴偷笑,心道:若問三娘所愛,惟落雁弓者!三娘對此垂涎已久。然而婢女不敢慫恿伊割愛,故只暗示:「於其有益便可……」
屏上的人影再次消失,此次並未躺倒,卻是翻身下榻,開櫃翻找:「便是它了!」
阿芙一看,竟是一陶瓷雜彩小藥瓶。小郎君去歲墜馬,主母與之此膏,雲是西域進貢奇葯。想來三娘負傷,小郎君自責,故才奉上此葯。阿芙不禁嘆氣,這對姊弟雖針鋒相對,卻從未失手至此。
不及細思,小郎君已飛速奔出,阿芙操起地上的靴子:「二郎……」
「阿茉,有何異常立即來稟。」高氏見女兒睡下,小聲叮囑婢女。
阿茉卑立而答:「諾。」送走娘子,返入見妹妹端來溫茶樽,接過親置於案,方道,「阿慕,汝該去了。」
「長夜孤寂,我陪阿姊說話可好?」
「汝侍奉雲娘,豈可離職?」
阿慕吐舌:「阿姊好是正經!」
妹妹走後,阿茉一層層降下紗帳幃幔,方是坐褥繡花。空蕩的屋內微火跳動,顯得異常安靜。
「此黑鵝綉工極好!」忽地,一句低笑傳來,「然……我喜食大白鵝,黑色肉質……口感恐差矣!」
阿茉險些戳傷手指,看向來人,一模樣周正的青衣坐近來,料是怠工至此。因哭笑不得:「此乃柳葉飛燕圖,我綉於襦衣之上……」
「原是春燕?」婢女尷尬撓首,「未及細看……」少頃,又笑,「我喚阿茗……」
「妾名『阿茉』。」阿茉將繡花針蹭向發間,俄而熟練挑綉。
阿茗見伊冷淡,撓首半晌,尋到話頭:「裡頭是你家小娘子罷?」
「嗯。」阿茉輕答,終肯開口,「實為阿郎外甥女,阿郎子女不多,太夫人尤愛之,禮同我家小娘子。」
阿茗趁機奉承:「料是主人看重,方得侍奉小娘子。」
「過譽。」阿茉謙笑,「不過當值日久……」
二人說著家常,忽聞聲響,阿茉噓道:「有人入來!」
阿茗掩嘴輕咳:「實所抱歉,我有風寒……」
阿茉篤定:「非也……似有足音……」說著徑直起身,欲去察看。
「應是巡夜家僕。」阿茗拉住她。
阿茉多疑,執意往內,手方觸帷幔,有人拍肩。回頭看去,另一瘦削婢女手捧食盒立於身後,笑容可親。
「此乃阿芙。」阿茗暗暗舒氣,為之引薦。
阿芙轉身啟盒:「二郎已眠,不見阿茗,尋來此處。阿茉既在,莫如同食。」
「芙母掌管庖膳,我們常有口福。」阿茗抓起一塊蔥醋雞大快朵頤。
飢感襲來,阿茉偷咽口水,遂與之同食。
世民立於幔后側耳傾聽,確信婢子專註美食,心底怒罵:蠢材阿茗,幾壞大事!所幸我有后招……躡足來至榻邊掀開紗帳,榻上之人氣息均勻。揭開薄衾,見其腳踝紅腫未褪,愧意彌深。
因不善識路,行走多時仍未至家,所幸遇見阿梅領來眾仆。然而,長時行走令小娘子足傷加劇,雖醫人判定未傷筋骨,世民仍覺罪責在己。
阿芙見窗外樹影搖晃,拉了阿茗告辭:「二郎恐會醒轉,此處不宜久留,回見。」遂出復命。
世民雙手抱胸,道:「阿芙,調虎離山之計運用嫻熟,不枉平日令爾抄書。」
阿芙低首撇嘴,實為娘子罰之,伊卻讓人代抄。
阿茶見小郎君誇了阿芙不提自己,上前討賞:「二郎,奴遵命與之閑話……」
世民冷哼一聲:「嗯,爾可去歇息!」言畢轉身而去。
「所許鵝炙可否兌現?」阿茗欲追上去,卻被阿芙捂嘴拖住,只能眼睜睜望著那尊背影遠去,如同剛到嘴邊的鵝肉漸行漸遠……
「汝確定無人發覺?」昏暗的棱窗下,一雙眼睛透過稜縫盯著一前一後進房的主僕。
「奴潛行於后,及眾至方敢現身,必無人察覺。」
半響,沉靜的聲音復又響起:「往後必要謹慎,萬勿露出破綻!」
「諾!」
次日,世民早早來就膳。
花廳里,銀鈴笑聲宛如廊下黃鶯在鳴囀,是幾位小娘子在歡逐。仔細辯認,並無年紀最少的那位小娘子,眸中光采瞬間黯淡。
「二郎!」帶頭嬉鬧的秀寧瞧見弟弟,呼道。
世民輕嘆,隨奴婢指引入席而坐。被當眾無視,秀寧吞下惡氣,悄向眾人:「伊暴怒無常,不喜語與娘子,勿與玩之。」果然,小娘子們面露怯色,雖見伊相貌清朗,仍避而遠之。待眾夫人言笑而入,方是停止嬉鬧。
望見高氏母女隨之而來,一直無精打採的世民眼睛一亮,端身坐好喜待開席。
竇氏關切了觀音婢足傷,又向高氏引疚:「秀寧成日與兄弟廝混,行事若似男兒,妾有不教之過。」
高氏安慰道:「小兒好玩,常有難料之事,夫人不必內疚。」
觀音婢亦道:「實我無用,不怪秀寧姊。」
秀寧致歉高夫人後,聞言感激一笑。觀音婢回以微笑,察覺其旁一人頻顧,料是昨晚的小郎君,心中彆扭,偏過頭去。世民如見晴空霹靂,心間布滿陰雲。
席間,竇氏見世民默然切肉,因笑:「二郎何得這般安靜?」
世民欲答,秀寧連笑:「我知也!」未及人問直道,「因伊門齒方落,猶似缺齒翁,故羞於開口!」說罷癟嘴學老翁言狀。
眾人捂嘴而笑,竇氏亦笑:「是耶?我以小娘子眾多,二郎羞而不言。」
自落齒后,秀寧常相取笑,今又當眾揭短,世民惱羞成怒,哼道:「『食不言,寢不語』,此常禮也!」望見小娘子亦笑,連捂了嘴。
竇氏無奈搖頭:「他二人見了就吵離了又哭。」眾人皆笑。
臨行前,阿茉巡視卧內,於枕下得一藥瓶。確定不識,問於觀音婢:「五娘,此何物也?」
觀音婢合卷端詳,旋蓋試聞:「此非中原之物。」
阿茉好奇:「五娘如何得知?」
「此為大食國青花紋飾,且有血竭腥氣。」
阿茉一看,只見膏藥鮮紅、質體透松。觀音婢接道:「阿耶曾帶回血竭膏,膏體、氣味皆是相同。書雲血竭有散瘀定痛之效,其樹多出大食諸國,當無錯也。」
「怪也,昨未見之。夜裡也只阿芙幾人來訪,然未入內……」
「阿芙?」猶記小郎君身旁的侍婢似喚此名,觀音婢思量片刻,「我知也。」
「誰者?」
觀音婢抿嘴一笑,命取筆研墨。其實,伊昨已知失儀,只因羞與致歉。小郎君定以自己懷恨,故以葯示好。想及此觀音婢撇嘴自語:「人之見解有別,我何曾小氣!」因書之,親自粘以封泥,「汝將此信交與李家二郎,速速返回。」
阿茉出門遇見阿芙,隨伊進屋未見世民,遂以信託付。
「爾背觀音娘子下山,可與阿芙領賞。」世民廊上遇見阿娘侍女,順口提及。
阿梅作揖:「奴之責也……」未及言畢,小郎君抬腳已走。阿梅於此見怪不怪,因是跟去。
「阿茗,欲食鵝炙否?」阿芙倚於欄杆上,得意笑與風口煎茶的阿茗。
阿茗抬起花貓臉,瞪伊一眼:「若非汝作梗,那鵝炙早已入肚!」說著將滿腹怨氣吹進火爐,其內頓時噼啪作響。
阿芙偷笑,清嗓高聲:「若我有討鵝炙之法,汝該否謝我?」見阿茗不理,揚起書信,「此阿茉交予我,言其小娘子所書。昨二郎令我們去找阿茉,想來有何聯繫?」阿茗扔下竹扇,伸手欲拿。
阿芙拍開那隻黑手,思索:「阿茉昨雲她家小娘子喜食玉露團,今早二郎傳我娘制之,記否?」
阿茗翻著白眼坐下繼續煎茶:「那又如何?」
「我料想,小娘子定與二郎交好,故而禮待!」
阿茗輕嗤:「廢話連篇!小娘子貴賓也,自應禮待。」
阿芙白伊一眼,收信於袖:「不信也罷,待我邀功討賞,爾勿悔也!」
轉念一想,萬一二郎賞下鵝炙豈不便宜阿芙?阿茗連追過去:「好娘子,有福理應同享!」
「不可!」阿芙吐舌,不料碰至一人,撞飛信件,見是秀寧,連忙請罪。
秀寧將弓藏於背後,若無其事道:「二郎何在?」見婢女發現落雁弓,笑道,「伊約我打獵,卻忘拿落雁弓!」瞥見書信,撿起問道,「二郎之信?」
阿芙欲答,聽見世民問道:「何人所寄?」及見秀寧扛在肩上的落雁弓,臉色大變。
「阿茉家小娘子。」阿茗連忙搶功。
世民精神一振,方去話別小娘子,得知客已離去,正滿心頹喪,聞言轉去搶奪書信。
「小小年紀即與娘子魚雁往來,爾益出息……」秀寧哼笑,揚信戲之,「欲知否?」說著拔腿就跑,世民奮力追捕,引來眾多奴婢圍觀。
「爾等試猜贏者為誰?」
阿茗:「定是二郎!」
「必是三娘!」阿凌不服氣。
阿芙輕瞟一眼:「二郎不輸三娘!」
「三娘不差二郎!」阿冷嗤笑。
兩屋奴婢因是鬥氣,爭論不休。世民聞見動靜,抹一把熱汗:「何故也?」
秀寧雙手攀梁一腳繞柱,氣喘吁吁:「不知。」眾人見狀立即閉嘴。
世民趁其不備,拽住其腿,秀寧連忙踹開,氣罵:「李世民,爾偷襲我,實乃卑鄙無恥!」
「爾偷弓又偷信,更為卑鄙無恥!」世民被伊踹到俊臉,氣急敗壞。
眾人見又對抗,鼓手叫好。阿梅亦笑,提議下注。
「我賭一隻固始鵝炙!」
「我賭一株西府海棠!」
追逐半晌,秀寧體力不支,眼看世民將追上,轉去井邊:「若爾再前,我扔之於井!」
世民止步:「罷了,我不予計較,快還之!」
「可矣!」秀寧揚眉笑道,「須借落雁弓一用!」
「爾威逼於我,非是大丈夫!」世民嗤道。
秀寧嬉笑:「我乃女子,本非大丈夫!」
「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世民滿臉不耐煩,「准了。」
「李世民!」秀寧怒指向他,手中書信不慎墜井。眾婢驚愕,紛紛住嘴,唯恐引火上身。
「我非故意……」
世民恨捶井沿,臉色鐵青。
「五娘,信中言何?」牛車裡,阿茉詢問。
「……」觀音婢環視眾人,杏眼靈燦笑著,「無可奉告!」
車輪轉轉悠悠,載著一車歡聲笑語;水桶晃晃悠悠,吊著一眾驚心動魄。
世民迅速撈起,小心展開,浸濕的字跡依稀可見: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怔愣須臾,一顆心終是放下,心嘆這小娘子比三娘更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