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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話·下 安然歸來

  世民窮儘力氣,破開窗欞。「二郎……」「觀音婢……」二人百感交集,相執凝噎。

  「誰人?」忽地,一聲厲喝傳來。世民暗道不妙,攜觀音婢避躲。一路尋摸,二人避至後門,卻見有人把守。前後夾擊之際,世民欲翻牆而走。

  二人尋了一處矮牆,移石墊腳,世民先躍上,欲拉觀音婢。將要登上之時,卻被來人以刀威脅。世民恐觀音婢受傷,故先鬆手,急忙下牆。

  「爾等何人?膽敢劫掠官家人!」世民護觀音婢於後,一手按佩劍,沉眉斥道。

  「何必相問?汝既來此,再無命還之!」

  世民冷哼:「狂妄之徒!」雙方打鬥起來。對方雖勢眾,世民單手頑抗,賊人竟難敵之,有賊轉刺觀音婢。世民顧之不及,情急之下,以身相擋。

  觀音婢逃過一劫,抬眸看去,世民眉頭深皺,肩袖殷紅一片。觀音婢不及驚呼,世民怒目揮劍,擊倒賊人一地。

  世民趁機回身,托起觀音婢。觀音婢環之坐臂,眼見刀劍刺來,一道黑影跳出,擋住賊人,世民趁機躍牆逃走。觀音婢望向黑影,恰於此時,他也回首而看,見他們走,抽身而逃。

  「速追之!」向海明聞訊趕來,命道。「諾!」眾侍奉令追去。

  跑出一陣,世民額出大汗,氣喘吁吁。觀音婢心疼說道:「汝已負傷,妾能行走。」

  世民強笑道:「小傷無礙……」正說著,身後人聲迫近。世民斂眉回瞥,因加快腳步,試圖擺脫之。

  賊人圍追而來,忽失人影,相顧詫異。領頭觀望四周,令人分頭追捕。隔著數杈,見人四散而去,世民自蹀躞帶取火石,謂向觀音婢:「此穴狹小,不易發覺,我們先避身於此。」

  觀音婢頷首,見其衣紅大片,凝眉說道:「其血流不止,如何是好?」

  「無礙,我自有辦法。」世民生起火堆,自取刀子,置火烤炙,至七八分赤,以烙傷口。只聞一股焦味,其肩肉焦如炭,觀音婢看得心驚,咬唇低泣。

  「汝勿驚怪,此燒烙法也,最宜止血。昔在樓煩遊獵,有次划傷,血流如注,我以刀烙之,幾日輒好。」

  世民說得風輕雲淡,觀音婢卻聽得心驚膽戰,見他額間冒汗,因拭淚道:「人非鐵石,焉能不痛?」

  世民欣笑道:「有汝此話,何痛之有?」觀音婢哭笑不得:「休得貧嘴!」世民處理傷畢,閉目歇息。觀音婢遂也不言,靠石養神。

  「觀音婢……」良久,世民忽又開口。觀音婢嗯了一聲,睜目看他。

  世民轉首凝之,表情晦暗不明:「汝欲棄我而去,對否?」觀音婢心虛垂眸:「抱歉,妾……」話未言畢,已被他擁入懷中。

  觀音婢心跳不已,只一瞬間,世民鬆手說道:「太夫人已許婚,往後無論如何,汝不許離我而去。」觀音婢羞愧而泣:「妾不復如此。」

  世民欣慰一笑,攬之靠肩,說道:「睡罷……」觀音婢頷首,安然闔目。

  就著心愛之人的沉穩氣息,觀音婢睡得極沉。當第一縷陽光穿入,觀音婢悠悠醒轉,睜目看去,世民不見了!觀音婢猛然坐起:「二郎!」

  正欲找尋,洞口樹杈顫動,觀音婢心內恐懼,摸了落石,藏於身後。果然,一道人影投出,觀音婢握石於手,蓄勢待發。

  「觀音婢!」

  見是世民,觀音婢暗暗鬆氣,因問:「汝往何去?」

  世民彎身入來:「餓否?」觀音婢頷首,世民遞之水壺,觀音婢飲了幾口。

  世民示之皮袋,內有細長黑粒:「此菰米也,生於水澤,我拾之造菰米飯。」

  觀音婢笑道:「妾不能坐享其食,當以相助。」世民因笑:「既然如此,汝生火,我礱之。」

  觀音婢連連應了,因折枝生起火堆。世民則以石為磨,脫去米殼,頗有男耕女織之景。觀音婢添柴之際,不時偷望世民,只見他礱米畢,取壺為釜,置米其中,置火煮之,頗為熟練。

  「昔在樓煩,遊獵之時,我常就地取材,以為食也。」煮飯之時,世民說些笑談,以打發時光,「管涔山有菇,名曰銀盤,潔白如玉,味極鮮美。每秋遊獵,采之煮湯……」世民嘖嘖回味,「走馬野外,以天為廬、地為席,啃張莜麵餅,就碗銀盤湯,真乃人生快事!」

  觀音婢聽得嚮往:「昔去塞外,途經樓煩,其民風剽悍,有別關中,令人心嚮往之……」正說著,聲音戛然而止。

  世民見她眸光黯淡,知其憶及往事。沉默須臾,見她不願提及,因笑:「來日我們去之,走馬出長城,閱盡塞外風光!」觀音婢眼角彎起,連連頷首。

  說話間,米香四溢,世民撒上蔥鹽陳皮,悶煮片刻,予觀音婢一根細勺。觀音婢飢腸轆轆,舀之即食,滿足笑道:「此米入口清香,妙哉妙哉!」

  世民見她開懷,欣慰笑道:「可口便好。」觀音婢連食幾口,見他不食,因問:「何不同食?」世民撓首笑道:「此不足食,且我已食野果,尚無餓感。」

  觀音婢停勺說道:「汝必誆我,如今天寒地凍,百樹凋零,何來野果?」

  世民語塞,因笑:「我堂堂男兒,不比娘子嬌弱,餓一回無妨也。汝先食之,若有餘,我再食。」

  觀音婢哽咽,世民見她落淚,驚問:「此難咽乎?」

  觀音婢哽咽說道:「那年西巡,阿耶盡以餘糧予我……若非如此,阿耶不至喪命!」說著埋膝痛哭。

  世民輕撫其肩,安慰說道:「爾若不食,長孫將軍亦必不食……將軍若見汝自責,泉下難安也。」

  觀音婢停勺不食,世民柔聲說道:「吃多些。」

  觀音婢搖首說道:「妾食量些小,飽也。」

  世民將信將疑,就勺而食。觀音婢瞥見,心間異樣。將就飽了腹,二人相執出穴。

  世民察看四周,竟失方向。觀音婢面朝日頭:「日出於東,我們往西南走,可以速還。」

  「確信乎?」「妾有地理圖。」

  世民眼睛一亮:「地理圖安在?」觀音婢指首笑道:「在此。」世民搔之,吃吃低笑。

  二人至家后,高家人喜極而泣。未免家人擔憂,觀音婢刪繁就簡,只說去龍池寺求福。長輩見人歸,亦不探究,訓誡幾句,不在話下。

  回屋清洗一番,觀音婢思前想後,啟榻前小櫃,取信而看。

  扶病新愁共,

  風流誰可推?

  結廬天物暴,

  兵場不得隨。

  端詳半晌,觀音婢看出端倪,驚得掩口。當是時,「觀音婢……」世民踏步入來,侍婢紛紛施禮,見怪不怪。奎木狼則毛髮立起,彷彿心有餘悸。世民見之,揪其頸毛,攬至眼前,齜牙哼道:「手下敗將也!」

  奎木狼蜷曲身子,瑟瑟發抖,宛如無助的狸貓。觀音婢見而笑道:「畜生而已,何苦辱之?」

  世民松之於地,奎木狼躥至觀音婢裙邊,對世民齜牙咧嘴。世民不計畜生過,因問:「此是何物?」

  觀音婢遞之書信,說道:「妾偶得此信,故為賊所劫。」世民閱之,惑道:「為何?」

  觀音婢指隨字道:「隨者,隋也。文帝昔封隨公,國號本曰隨。然其雅好符瑞,以周齊奔走不寧,故去『走』為『隋』,以為國號也。」說話間執筆圈出首尾,「可惜文帝素無才學,不知隨卦之道。隨者,天下隨時,隨得正道者也,是故以己隨人,方能人來隨己。文帝滅父子之道,開昆弟之隙,用人不能盡用其才……」

  世民看向圈字,念道:「扶、風、結、兵、共、推、暴、隨……」忽然面露驚色,「此意為扶風結兵、共推暴隋……莫非……」

  觀音婢頷首:「伊等唯恐事泄,故而執妾。」世民拍案怒道:「賊知信在此,必不罷休,我去報官!」

  「且慢!」觀音婢沉眸說道,「彼賊知妾有信,必是宅內人所為。」

  「莫非是阿茉?」

  觀音婢搖首:「汝記否?昨於寺內,有人暗助我們,其身手非為女子。」世民點頭,因問:「莫非汝知其人?」

  觀音婢不答,謂向門邊:「阿梨,請來阿兄、雲姊及龐郎。」

  「諾。」阿梨領命而去。

  未幾,三人先後入來。雲阿打趣笑道:「李二郎寸步不離,恐賊復來乎?」

  眾人皆笑,世民笑道:「有某在此,賊人必不敢來!」

  雲阿笑向觀音婢:「觀音婢有所不知,汝之不在,險令李二郎失瘋!」觀音婢捂嘴而笑,柔光望向世民。

  無忌嘆笑一旁,因問:「觀音婢令我們前來,所為何事?」

  世民眸色一緊,接道:「此次事故,宅內必有賊黨!」

  無忌頷首:「我亦有所猜測。觀音婢常居深閨,賊人豈能知之?必熟人所為也!」

  「賊曾入宅,阿茉未報。如今為賊所擄,至今未歸,莫非事敗而亡?」雲阿亦疑惑重重。

  觀音婢未下定論,因問龐卿惲:「龐郎如何看法?」

  龐卿惲回神,因笑:「阿茉本是奴婢,結交賊人作何?」

  「是矣……」觀音婢點頭,「此人爾也。」餘人皆驚,雲阿怔愣,因笑:「觀音婢何必戲謔之?」

  世民亦不解,望向觀音婢。只見她面色凝重,徐徐說道:「龐郎有青玉,妾於寺見過。」

  龐卿惲不覺按玉,默然不語。觀音婢繼續說道:「妾方詢奴婢,搜山之時,龐郎遣奴散去,隻身尋人,其後妾見爾玉,豈非巧合乎?」

  世民思前想後,豁然清晰:「龐兄令我們各尋之,使阿茉為賊所擄,引我發覺……種種一切,龐兄似乎了如指掌!」

  無忌望向龐卿惲:「龐兄如何解釋?」

  龐卿惲垂眸,半晌說道:「一切如世民所言……」

  雲阿倏地立起,拔世民佩劍,怒指之:「汝是何人?與賊何系?」

  龐卿惲不知從何解釋,半晌擠出一句:「此次累及長孫五娘,某實所抱歉……」

  世民冷眸視之:「兄若有愧,請如實相告,也不枉相識一場。」

  龐卿惲嘆氣:「恕某不能。」

  雲阿失望至極,揮劍而去,卻終究不忍刺下,怒道:「滾!」

  龐卿惲欲言又止,起身乃走。雲阿擲劍於地,掩面而哭,觀音婢示意世民等出外。

  「觀音婢……」雲阿環之痛哭,「皆怪我引賊入室,累汝受苦……」「此不怪汝……」

  阿岳本自忐忑,見郎君們一一出來,悄悄入院,問向阿梨:「奴見龐郎頹喪而走,何故?」

  阿梨低道:「近來之事,五娘疑於龐郎。」

  自五娘歸,阿岳唯恐事泄。及聞此言,乃是鬆氣,因作驚訝:「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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