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釋然
楊戩出了蜀山，在酒店裡和諸葛亮會合后，就開車一同前往成都。路上諸葛亮很少說話，他不停地打量著公路兩邊的農田和河流，似乎想要找到一些以前的記憶，然而一棟棟現代的建築物又在不停地提醒著他，一千多年的時光已經倏忽而過。
「二郎真君，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你說。」
「你們天庭的景物是不變的嗎？要是總那樣，看那麼多年不會厭煩嗎？」
「天上也有春夏秋冬。」楊戩笑道：「就是句芒、蓐收他們幾個自己弄著玩的，有四時的交替，景物就會有一些變化。不過大家住的宮殿洞府什麼的倒確實是一成不變。好在神仙們的心思大都比較淡泊，我倒沒覺得看厭煩了。要是在自己的洞府里覺得無聊了，那就到處去訪訪友，神仙洞府極多，訪個一圈下來，幾千年就過去了。」
「真是千萬年彈指即過。」諸葛亮感概道，「難得是老友還在身邊。人壽不過百年，我這會兒回來，已經什麼都訪不到了。總是想回成都看看，其實看到的景物也完全不同了。」
「那也不一定。」楊戩說：「來之前任老闆就給了我一份成都旅遊攻略，看起來很好玩呢，他說這裡已經成為一個休閑城市，也是美食之都，我們到處逛逛吧。」
諸葛亮點頭稱是，兩人把大貨車停在一個停車場里，楊戩又打了一輛車，直奔美食街而去。
「先吃點東西，任老闆特別標註的，說這家餐廳味道最好。」楊戩坐下來就點了一大桌子的菜。等菜上來一看，每個碟子上都是紅汪汪的一片紅油，還摻雜著大量的辣椒和花椒。
楊戩吃得面不改色，連呼痛快。諸葛亮卻是只動了一兩筷，就無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怎麼，你不是在這裡住了很久嗎？還吃不了辣？」
「我那時根本就沒有這種調料，就是這個紅紅的，叫辣椒的東西，怎麼現在一說成都菜就是辣椒。上次伊老爺子也給我做了辣的水餃，味道是好，可惜太辣了，吃完后我足足喝了一肚子水才把那辣味壓下去。」
「這個好奇怪。」楊戩一邊咬著一塊辣子雞，一邊拿出手機來搜索。
「啊，明白了，這個辣椒好像是幾百年前才傳入華夏的，你那時候確實沒有。」
諸葛亮笑著指指楊戩的手機說：「這個東西也很神奇，我們那時候做學問要背誦很多東西，判斷一個人是否有才，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腹笥廣不廣。現在只要會使用手機搜索就行了，上下幾千年，縱橫數萬里的事情都存在這個小小的手機里。」
「有了這個確實方便很多，要不然會顯得我啥也不懂。」楊戩贊同地說。他又叫服務員拿菜單來，好容易在裡面翻出一個不辣的紅糖糍粑來，點了給諸葛亮充饑。
兩人吃完飯後就去了武侯祠，這是任夢海拜託楊戩一定要帶諸葛亮去的地方。這裡是著名的旅遊景點，人頭攢動，到處都是在拍照留念的人。
到了這裡諸葛亮難免有些激動，他先去謁惠陵，又在漢昭烈廟中徘徊良久，將劉備殿前的文臣廊和武將廊都挨個看了一遍，嘴唇微微抖動著，也不知在輕聲訴說些什麼。
要是任夢海在這裡，免不了會問一下這些人的功績都是真的嗎之類的歷史答疑問題，但楊戩就不會，他反正對這些不感興趣。這反而令諸葛亮感到自在，他一個人默默的回憶著，感概著，自去了大河客棧之後，他腦海中的故人舊事從未如此清晰過。
這些雕像的相貌都是按照後世戲曲中的創作而來的，可以說根本就不像，但這些人卻是真實的，他好像能看見這裡變成了當年的大殿，文臣武將分列兩邊，正為了某件政事而激烈的討論著。
那時候諸葛亮就是所有爭議最終的裁決者，他日夜勞心勞力，也是為了能把這片土地管理的更豐饒，把軍隊訓練的更強悍。這樣才能完成君臣們的理想，北上中原，維護住漢家正統。
他在漢昭烈廟中待了很長的時間，才隨著遊人們到了諸葛亮殿，對於後人們表達對自己的崇拜的眾多匾額楹聯之類，他看看就算，反而是兩壁上的前後出師表，他認真讀了讀，好像要挑出其中的錯別字似的。
「這是你寫的？」楊戩湊過來問。
「嗯，文章是，這字不是。」
「這字寫的不錯。」楊戩贊道，他不懂如何評價文章的內容，也只好誇誇字了。
諸葛亮給他逗笑了，這種表揚很像諷刺啊。
「我們走吧。」
「你都看好了？」
「都看好了，基本上所有我認識的人都看過了。」
「那行，我們走。」
兩人順著長長的紅牆走出來，覺得有點累了，就找了個路邊的茶社喝茶。坐在竹編的小椅子上，面前的小茶桌上泡上了兩蓋碗的茉莉花茶。茶葉有點過於香了，沒什麼清雅之氣，但和周圍眾多茶客們嗑瓜子剝花生的聲音就十分的搭配，還有一個拿著采耳器材的人不時過來問一句：客人要掏一下耳朵嗎？真的很舒服的。
「你要不試試？」楊戩建議道：「任老闆的攻略里有的，說是很減壓，就是能讓人放下一切壓力。」
「不要。」諸葛亮馬上拒絕了。
「你嫌那小勺可能不幹凈？沒看見他一直用酒精在擦嘛。有時候啊就是不能想太多，開心、舒服就行了。」
「我就是喜歡多想。」諸葛亮略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他四處看了看，很多人碗里的茶喝的都沒有顏色了，還繼續往裡面沖開水。人們磕著瓜子高談闊論，說什麼的都有，電影明星啦房價又漲啦昨晚做了個回鍋肉非常好吃啦，安逸又熱鬧的市井氣撲面而來。
「我說你每天都在琢磨事兒呢，那現在你又想什麼呢？」楊戩剝了一顆花生，學著鄰桌小孩的樣子往天上一拋，然後用嘴巴去接。
「我現在，我現在沒什麼好想的了。」諸葛亮慢吞吞地說：「感覺大家生活的都很好，好像沒什麼要我再操心，再琢磨的了。以前需要我費心琢磨的那些人，那些事情，都已經沒了。」
「那不是很好？」
「嗯，一下子沒啥可想的了，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習慣了就好了。我們在洞府里，成天也沒什麼好想的，不也高高興興過了這麼些年？」
「神仙都高興嗎？我看嫦娥仙子就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她也和你一樣，就是想太多了。天天顧影自憐，傷春悲秋的，都是自尋煩惱。哪天我讓句芒、蓐收他們不要給廣寒宮弄什麼四季變換了，再讓祝融經常過去作個法。廣寒宮要是千里焦土，寸草不生，她自個兒天天熱的直冒汗，連玉兔吃的草料都得求人去找，到那時候，嫦娥肯定沒有心思悲傷了，她得先活下去才行。」
「真君，沒想到你也這麼皮。「
楊戩嘻嘻笑道：「在兄弟面前當然要有當哥的樣子，其實幹點出格的事情還挺痛快的，先生回去別拆我台啊。」
「聽你這麼一說，我確實不應該自尋煩惱，應該放下心來。」諸葛亮嘴上這麼說，眼神又情不自禁地往上飄。
「看你那眼神，你又琢磨什麼呢？」
「我好奇啊，剛才你往上拋的花生怎麼還沒落下來啊？給你拋到哪兒去啦？這要是落下來是不是變成高空墜物了啊？」
「啊！」楊戩猛醒，剛才說的開心，一下子忘了控制力氣了。
他也仰頭往天上看去，又過了好幾分鐘，一顆花生才以雷霆之勢從空中砸了下來。楊戩伸手不及，那花生將他們的小茶桌砸出了一個小坑，自己也粉身碎骨了。
「剛才什麼聲音，好像響了一聲炮仗。」周圍的客人們四處張望著。
楊戩還震驚於自己乾的事呢，諸葛亮從容地把自己的茶碗往前推了推，蓋住了那個小坑，他往後一仰，舒舒服服的靠在了椅背上，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嗯，山河猶在，國泰民安。現在真的沒啥好琢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