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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按緊荷包

  殊守沉站在故人歸對面的馬路邊,店內門窗緊閉,沒有燈光,陰暗得像鬼域一角。

  「黑啤,你先自己回去。」殊守沉收起困陰傘,沒有目的的在街上走著。

  天越晚,街頭越熱鬧。燈紅酒綠,年輕人的生活開始了。

  殊守沉神遊著走進一家酒吧,地方不大,音樂舒緩。舞台上沒有歌手,卻放了一堆樂器,那些金屬被射燈晃出一道道光。

  殊守沉在靠窗的位置剛坐下,一個朝氣勃勃的服務生走過來,滿臉笑意,「帥哥,來點什麼?」

  平時聽慣了他們叫自己「叔」,「帥哥」這個稱呼讓殊守沉有點發懵。他直愣愣的看著這個滿頭紫發,耳朵上帶了七八個大環小環的人。

  殊守沉說道,「我餓了……」

  這時,門開了。

  服務生回頭喊了聲,「晚上好帥哥,隨便坐。」

  殊守沉回頭,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肥臉男人走進來,大金鏈子大背頭,渾身散發著跟龍王一樣的油膩氣質。

  殊守沉舒口氣,心情又差了一點,一瞬間,好像也沒那麼餓了。

  服務生遞了一份菜單給殊守沉,「帥哥,吃的喝的都在這,您點好叫我。」

  殊守沉看著菜單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滿眼疑雲,不知道該如何落筆。

  良久,服務生過來,「點好了嗎帥哥?」

  殊守沉隨意的在菜單上的一個區域,畫了一個圈,「這些。」

  服務生怔了下,伸出一手的黑指甲按在菜單上,另一隻染著酒紅色指甲的食指,在殊守沉畫的那個圈上又畫了一遍,「這些都要是嗎?」

  殊守沉看向窗外,點下頭,忽然胃口全無。希望那個圈裡的東西,都是些清淡寡味的。

  很快,服務員端著一個托盤過來,上面放了六個裝著各種顏色水的杯子——紅的,綠的,藍的,粉的,白的,黃色……

  服務生每放下一個杯子,都會報出一個名字,「天使之淚,戈壁綠洲,冥王十二宮,卿本佳人,行客供筆吟,夕陽淺沙,您的酒齊了,請慢用。」

  服務生走了……

  殊守沉懵了……

  如果點了不喝完,會很難看吧?

  殊守沉靜止了好一會兒,先拿了一杯紅色的,扔掉吸管和上面的檸檬片,先小口的抿了一點。

  他咂咂嘴,透著竊喜,神情像個孩子,心說,這酒竟然是甜的,原來是六杯飲料。

  如此一來,心裡踏實了,幾口喝完一杯。

  第三杯見底時,殊守沉忽然覺得頭頂發脹,脖根發嘛。他咬著第四杯的吸管,隨著一股股冰涼順喉入胃,眼前的東西也在微微搖晃。

  殊守沉看著桌子中央的那根蠟燭,眼神不自覺的木納。

  門開門關,微軟的火苗輕輕晃動。殊守沉伸出手,小心的把那團火光圍住,看著它在自己的手心裡穩穩盛開,笑了。

  殊守沉拿過來最後兩杯酒,一杯推到燭光面前,一杯拿在手裡,含糊著,「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吧?」

  燭光搖曳,是一種回答。

  殊守沉笑了笑,跟燭光前的酒杯碰了下,「敬歲月,敬時光。」

  殊守沉仰頭喝下,身體倏地輕的像在空氣中漂浮著,周圍也跟著天旋地轉。

  「主人。」

  殊守沉放下酒杯,看到左清風在他對面坐下,晃眼的瑩瑩白光,讓人有些看不清它的表情,殊守沉貼近去,醉眼迷離,「你剛才叫我什麼?」

  「主人。」左清風直視著殊守沉,沒有過多的表情,「我們的命,都是你的。」

  明明聽起來就是瘋言瘋語,但是左清風此刻的樣子,很像初見他那會兒——篤定,冷漠,只是,寒意更重了。

  殊守沉冷言道,「離開。」

  左清風按住殊守沉拿起酒杯的手,看著他,沉默片刻后,繼續道,「我們都有自己的職責使命,你活著為的是償還,我們死了,同樣為的是償還。」

  殊守沉的眉心抖動了一下,「償還?」

  「陽魂,陰魄,記憶,影子……我們跟你分開了百年。死是為了償還你給了我們幾世人生。主人,我們死的不冤,也無悔。」左清風一字一頓,「展笑是你的記憶。我,是你的陽魂。」

  殊守沉看著左清風,想讓它再重複一遍,也想把這個魂魄再看得仔細一點。但眼前,好像有一層輕薄的霧氣在空中晃動,左清風的樣子,也越發的看不清楚。

  「主人,收了我們四個,你有所得,我們有所依。」左清風眼神堅定,彷彿在下軍令狀一般,「我會幫你找到那個人,找到他,殺了他。」

  四個……殊守沉突然感覺一絲寒意襲過,抓緊酒杯,指尖發白。這一刻,那個單薄的杯子,成了殊守沉唯一的著力點,他迫使自己清醒,問著,「除了你跟展笑,還有兩個人要死?因為我?」

  左清風輕描淡寫道,「生亦何哀,死亦何苦。不過是都找到了各自的去處。」

  殊守沉的意識逐漸模糊,他恍惚看到左清風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左清風按著殊守沉的肩膀,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的說了一句,「當年那場屠殺,不是你的錯。」

  ……

  殊守沉緩緩睜開眼,天大亮,頭痛欲裂。他又閉上眼睛,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幾分鐘后慢慢坐起來。

  黑啤從床尾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殊守沉旁邊,兩隻前爪站在他的腿上,脖子伸得老長,不停的聞他。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縫,許博鬼鬼祟祟的伸進來半個頭,「你可算醒了!我都來回看你八次了,睡的怎麼樣?」

  殊守沉愣了半天,猛然發覺,這一覺……好像沒做夢!

  許博在殊守沉眼前揮揮手,「想什麼呢?你該不會是斷片了吧?」

  殊守沉問道,「我怎麼回來的?」

  許博驚訝道,「真斷片了?我還以為這種事只會發生在我們人類身上呢!」

  許博在殊守沉對面的地上坐下,「你今早應該是自己走回來的。」

  「應該?」

  許博點頭,「你的出場方式屬於空降,我們一回頭就看到你了。」

  殊守沉不解的看著許博。

  許博繼續道,「我跟小門童等了你一整夜,正琢磨要不要出去找你,小門童忽然說了句『好大的酒味兒』,然後身後『嗙當』一聲,回頭就看到你倒地上了。這把我們嚇的!還以為你猝死了呢!」

  殊守沉努力回憶著,腦子裡全是左清風的樣子。

  許博語氣略帶責怪,「叔,不是我說你,你徹夜不歸就算了,怎麼還學會買醉了?你想喝酒可以找我啊!」

  殊守沉說道,「我是去吃飯的。」

  許博撇撇嘴,撇過頭,嘀咕一句,「我信你個鬼……」

  殊守沉回想著左清風昨晚說的那些話,有些話已經模糊不清了。

  許博無奈的看著殊守沉,「你說你這一個晚上……你你你,你還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嗎?有沒有讓自己或者誰家小姑娘吃虧啊……」

  殊守沉搖頭,「不知道。」

  「但願別哪天人家找上門……」許博愣了下,問道,「對了,你身上有錢嗎?最後怎麼結的賬啊?」

  殊守沉看著許博好一會兒,「結賬?」

  「不會吧!你喝霸王酒啊!人家老闆怎麼放你出來的?」許博小聲問道,「叔……你該不會是抽了他們的魂,才脫身的吧……那就出大事了!」

  殊守沉心一慌,「不會吧?」

  許博急道,「會不會你問誰?你還記得昨天去的哪家嗎?」

  殊守沉想了下,點點頭。

  「可算是記得一件事!那我晚上帶著錢再陪你去一趟……沒出人命最好,到時候把酒錢付了,搞不好還得付點醫藥費……」許博忽然拍下大腿,「壞了!你今早是突然出現的,那你昨天在酒吧里該不會是忽然消失的吧?」

  殊守沉搖頭,「不記得了。」

  許博糾結一番,往殊守沉面前挪了挪,輕聲問道,「那你有沒有什麼零星碎片的記憶啊?比如,女人啊,床啊,肉啊,汗啊,叫聲啊……之,之類的……」

  殊守沉皺了皺眉,眼下,腦子已經夠混沌了,許博的問題更是讓他頭腦發脹,殊守沉揉著太陽穴,「你在說什麼?」

  「哎呀!就是……」

  「咚咚」,敲門聲。

  許博道,「小門童進來吧!」

  沈藍手裡拿著一個杯子,走進來,遞到殊守沉面前,「蜂蜜水。」

  殊守沉接過來。

  沈藍看著殊守沉,一言不發。

  殊守沉抬頭看了沈藍一眼,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竟然有些不敢與她對視,殊守沉低著頭,沉默的喝著蜂蜜水。

  許博看看他們兩個,清清嗓子,轉移話題,「那個,叔啊,姓左的那邊什麼情況?」

  殊守沉回道,「死了。」

  「我們去買罐頭時他人還好好的。」許博問道,「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你收了他沒?」

  殊守沉搖頭,摸了下身後,心裡咯噔一下。背後空的!困陰傘沒了!

  殊守沉連忙跑出房間。

  「叔,你去哪啊?」許博跟出去。

  殊守沉站在扶手前,看到困陰傘被收進傘套里,立在一樓大門邊。

  他走下樓,拿起困陰傘,但是再沒聽到身後的那句「是我幫你帶回來的。」

  殊守沉舒了口氣,輕聲道,「今天關店,去順時針幫忙。」

  許博問道,「要去幫姓左的料理後事?」

  殊守沉回道,「差不多。」

  許博問道,「要不要帶幾盆菊花去?」

  順時針門前拍了一列長隊,每個人的情緒都不太好。議論的內容,也大多都是退錢的事。

  殊守沉看著車窗外,聽著他們的對話——

  「早知道昨晚就來了,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我看今天一天都不一定能處理完,那小夥子也是一個打工的,哪來那麼多錢退給我們?」

  「哪個小夥子?左醫生不是院長嗎?他哪是打工的,他是老闆!」

  「我說的是那個小醫生,左院長帶的徒弟!昨晚和今早幾個會員的錢,都是他自掏腰包退的。」

  「我也聽說了,昨晚退了七八個人的呢,今天早上一來又退了三個,現在隊伍不動了,不知道是不是錢包空了。」

  「你這麼一講,我都不好意思跟那小夥子張嘴了……」

  「那你錢不要了?」

  「要啊!怎麼可能不要!一碼歸一碼。」

  殊守沉看向許博,「身上有多少錢?」

  許博拔下車鑰匙,「放心,足夠給你昨晚善後的,但前提是對方不是重傷,沒到需要搶救的那種程度……」

  殊守沉他們還沒走進醫院,忽然被站在門口處的一個人叫住,「哎哎哎!後面排隊去!老子一早就來了,你們別想插隊啊!」

  殊守沉回看他一眼,是昨天那個引起眾怒的八千塊。

  許博不滿的看著他,「排什麼隊?」

  八千塊指了下沈藍懷裡的黑啤,「你們不是來退錢的嗎?我們這些人都是會員,要退錢就到後邊排隊去!都自覺點!」

  殊守沉沒搭話,走了進去。

  八千塊指著殊守沉,「哎!老子說話你沒聽見啊!」

  許博拍下那人的手,橫眉豎眼,「你指什麼指!」

  八千塊身邊的狗,忽然站起來對著許博呲牙,喉嚨里一聲低鳴后,還沒叫出來,黑啤猛的伸出半個身子,一邊揮著爪子,一邊怪叫。

  那隻見狀狗秒慫,夾著尾巴垂著頭,躲到了八千塊身後,抬著眼皮,怯怯的瞄著黑啤。

  好多人看了,都捂著嘴嗤笑。

  八千塊覺得面子掛不住,給了那狗一腳,「你這麼大,怕它幹麼四!給老子兩口吃了它!」

  黑啤聽聞后,對著八千塊「哈」了一聲氣,直接從沈藍的懷裡跳了出來,還好許博眼疾手快,在黑啤「飛」向八千塊時,一把抱住了它。

  八千塊嚇得不輕,「這貓瘋得了!烈性貓種!你給老子抱穩了!」

  許博瞪著他,「你再逼叨,老子放手了!」

  許博悄悄鬆了一口氣,心說,我滴親娘,還好截住了,差點又多了一份醫藥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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