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少年歸來
師父念在殊守沉所答無虛,良心未泯,加上在天眼的查視下,看到這小東西人形時的樣貌,還算是個看得過去的禍害,勉強配得上夜芯,心裡的怒氣慢慢消減過半。
師父背起雙臂,在屋內踱步,「世間大家原有十四——五山,四河,三川,一谷,一林。」
殊守沉想了想,問道,「一谷一林,是指濕落谷和笑林?」
師父點頭,「濕落穀穀主晁之揚,狼子野心,人頭畜鳴,一心想收復十四家,完成統一霸業。近千年間,利用水屍已攻略下三山一河一川,致死傷無數。這其中,你們歷代殊守沉,實屬功不可沒。」
殊守沉低下頭,這波諷刺如刀尖戳心,字字刺骨,「弟子罪無可赦。」
「非也,你在不知情之時,助紂為虐,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窮凶極惡,暴戾無道,豺性狼心……」師父頓了頓,似乎是還沒罵夠,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麼損詞兒了,斜了一眼滿臉愧疚的殊守沉,話鋒一轉,「但你肯迷途知返,勒馬雖遲,亦算及時,為師可以點化你成人,你要將世間枉死的怨魂吸入體內,后而分解,還其初心本善。」
殊守沉問道,「是渡魂嗎?」
師父搖頭,「超度亡靈,指引投胎,是夜芯所做之事。她每渡一個亡靈,笑林中都會長出一株竹子,竹子在土中時,乃亡靈之柩,出土時,乃亡靈之軀,拔節時,乃亡靈之魂,長葉時,則是亡靈已投胎轉世。」
殊守沉思考片刻,「師父的意思是,讓徒弟以身為竹,凈化亡靈的怨氣,所吸入的魂魄經弟子之身,可還以它們初始純澈?」
師父捋順著鬍子,「孺子可教也。」
殊守沉有些不敢相信,自言自語道,「我的身體還有這般功能?」
「你這個禍害,豈會有如此本領?」師父道,「為師點化你成人之時,會在你的體內注道功力,它會化作一把傘,可提速,可入海,撐起無形,收起現行,平凡生靈不可見。此傘可作防禦進擊之用,也可助你分化怨氣,保你不被怨氣所噬。」
殊守沉回道,「多謝師父,弟子領命。」
「好。」師父抬起手,「為師此刻便……」
「等下!」殊守沉忽然叫道。
師父皺皺眉,不知道這小東西又想玩什麼幺蛾子了。
殊守沉問道,「關於點化人形一事,弟子有一個請求。」
「何事?」
殊守沉直言,「弟子底子不差,但不知道師父手藝如何。我希望可以有一雙清澈光亮的眼睛,高挺俊俏的鼻樑,線條流暢的嘴唇,刀刻精巧的下頜線,骨節分明的手指,另外鎖骨部分……」
師父沒了耐性,吼道,「我是女媧啊?」
還不等殊守沉回話,師父抬手一揮,一圈散發著金色光芒的星星點點,將殊守沉圍繞起來。師父雙手交替,在胸前比劃了一連串的動作,最後對著殊守沉毛茸茸的腦袋瓜一點,沒好氣道,「靜坐三日,會長成什麼樣,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殊守沉剛想發問,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發聲了,甚至連動都動不了。
師父兩手一背,走出木屋,面露喜色,「終於可以清凈三日了。」
就像命運之日一樣,殊守沉每天都懷揣著激動和忐忑,生怕這人形出落的還沒有貓樣好看。被笑林中的動物們笑話倒也無妨,量它們也沒那個膽子,但要是被夜芯嫌棄了……
殊守沉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越想越沒底,早知道先問問那老頭,如果長殘了,是不是還能變回貓。
三天後……
殊守沉捂著臉,猛的衝出木屋,跟迎面而來的師父撞了個正著。
殊守沉停也沒停,直衝沖的向遠處跑去,把身後師父的謾罵聲越甩越遠。
直到上氣不接下氣,殊守沉跑到小溪邊,他慢慢移開手,提心弔膽的向前探著身子……
殊守沉慢慢睜開一隻眼睛,愣住了,他獃獃的看著溪水中這個俊朗少年——二十歲左右,長發如墨,一身白衣長衫,身材纖瘦,深邃的眼眸,清澈皓潔,鼻樑挺立如峰,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他又附身趴下去,臉幾乎貼到水裡,把那纖長濃密的睫毛,仔細瞧了一遍又一遍。
「這老頭還真會捏人……」話音一出,殊守沉又愣了下,「長得好看,聲音也好聽……」
殊守沉一邊自戀,一邊費解著——奇了怪了,這老頭如果有這樣的本事,怎麼把自己弄的那麼平凡?
「噗通!」一個石頭掉進進水裡。
一圈圈的水波紋,將溪水中漂亮的少年映像暈開,殊守沉回身看到夜芯正站在不遠處,對他歪頭笑著。
殊守沉徐步走過去,站在夜芯面前。他一直認為,夜芯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是人間絕色。如果她是第二漂亮,那就沒有第一這個人了。
但他今天才知道,原來從人類的視角看夜芯,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夜芯抬起衣袖,輕輕擦拭著殊守沉臉上的水滴,「還是個毛孩子時,都知道把小臉弄的乾淨清爽,現在怎……」
殊守沉忽然抓住夜芯的手腕,靜默溫柔的看著她。黑貓看著油燈,殊守沉看著夜芯,兩種眼神平行交疊,
夜芯低下頭,雙唇輕抿,輕輕抽回手腕,小聲道,「師父在找你,先回去吧。」
日頭正大,殊守沉想都沒想,抽出背後的黑色長傘為夜芯撐起。
夜芯見狀連忙說道,「你又想領罰了?這困陰傘豈是這樣用的?」
「原來這把傘還有名字?」殊守沉不以為然,「這傘既然是師父送給我的,那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我使用自己的東西,還需問過誰?」
夜芯無奈道,「你啊……」
「我啊……就是喜歡為你撐傘。」殊守沉得意的邁開了四方步。
夜芯淺淺的笑著,不知怎的,走在這個人身邊時,心裡格外踏實。
意料之中,殊守沉又被罰了。
他背著困陰傘,盤腿坐在石桌上。每次領罰,殊守沉都不覺得自己有錯,而這次,他更是覺得自己是個英雄。
為美人領罰,本身就是一種壯舉,況且……殊守沉憋著笑,領罰過後還有糖吃!
以前是毛孩子時,可以坐在夜芯腿上吃飯,現在……會不會是靠在懷裡啊?看來,以後要時不時犯個小錯才好!
「混帳小子!領罰可是件光彩之事?你在那瘋瘋癲癲的痴笑什麼!」一聲怒吼,從木屋傳來。
殊守沉立馬板起臉,差點忘了,這老頭有透視,而且自己現在的這張臉,沒有毛的掩護,喜怒都形於色……殊守沉正了正身子,臉上雖無表情,心裡卻樂出了一朵向日葵。
吃晚飯時,殊守沉就鬱悶了。
木屋裡,方桌前,坐了三個人。夜芯在旁邊,師父在對面。一時間什麼胃口都沒有了,半天下來,飯碗都沒拿起來一下。
夜芯看看殊守沉,「怎麼了?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敢!」師父忽然吼了一嗓子。
夜芯有些擔心,這毛孩子每次被罰完,吃東西都是狼吞虎咽的,還從沒有過這種時候,莫不是身體不舒服?
夜芯放下碗筷,柔聲問道,「是不是下午那會兒,太陽太毒,有些中暑了?」
殊守沉轉過頭,撇著嘴,憋了一臉的委屈看著夜芯。這張「求安慰」的可憐臉,已經很明顯了。
夜芯剛伸過手,想順順殊守沉的頭髮,師父猛的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來,「混帳小子!你到底吃還不吃!你若不吃,就繼續去領罰!」
殊守沉實相的端起碗,一口嚼著一個落寞。還好後來,夜芯冒著師父掀桌子的風險,給殊守沉的碗里,夾了一塊去骨的魚肉。
晚飯後,殊守沉沒有形象的攤坐在石桌上,對著高空那一輪明月晃神。一雙皓目里,滿是自我糾纏。
「在生悶氣?」夜芯走過來,「師父就是那個脾氣,他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才會那樣的。眼下,他正在木屋裡給你鋪床。」
「鋪床?」
夜芯笑了笑,「你,介意睡地鋪嗎?」
殊守沉坐正,看著夜芯,「夜芯,有些話在對你說之前,我想先跟你說一些其它事……」
夜芯問道,「什麼事?這麼嚴肅?」
殊守沉提起一口氣,緩緩呼出,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低頭道,「我叫殊守沉,曾經在濕落谷為晁之揚看守沉池,給人類執行殊死,製造水屍……那些被我殺了的人,都是……都是一些無辜百姓,他們不曾做過惡事,不曾害過他人,有些甚至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殊守沉始終不敢抬頭看夜芯的表情,聲音越來越小,「這就是我,做壞事,殺好人……我……」
夜芯抬起手,輕輕放在殊守沉頭側,「這些我都知道。」
殊守沉抬起眼,「你知道?」
夜芯點頭,「你剛來笑林那會兒,師父就跟我說了這些。那時你在養傷,時長昏睡,師父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們殊守沉的事。」
殊守沉問道,「那……你還願意收留我?」
夜芯颳了殊守沉的鼻子一下,笑道,「因為我喜歡貓啊。」
「那你喜歡我嗎?」殊守沉問道。
夜芯連忙背過身,一時慌了神,「你,你這混小子,難怪師父總說你是……」
殊守沉跳下石桌,拉著夜芯的手腕,夜芯輕輕向後抽離,殊守沉抓得更緊了。
夜芯垂著眼帘,眼神不安的晃動,「你,你不是有其它話要說嗎?若是沒有,我就回去就寢了。」
殊守沉輕聲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夜芯意外的看向殊守沉,「這些話你是從哪學來的?」
殊守沉回道,「是雲飛,我的哥哥。它的聽力極好,有一日,它從穀人們那裡聽來的,說是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妻子這樣說的。」
夜芯推開殊守沉的手,紅著臉,「你,混說些什麼?」
殊守沉急道,「我沒有混說,我是認真的。」
夜芯問道,「你可知這話是何意?」
殊守沉想了想,「大概就是,暗約私定,同生共死,不離不棄,你愛我,我也愛你!」
夜芯被氣笑了,「不理你了!」說罷,自己跑走了,留下殊守沉一個人傻獃獃的站在原地。
休息時,殊守沉拒絕睡地鋪,搬了一個板凳放在窗前,堅持要守在油燈旁。師父罵罵咧咧一通后,鑽進了黑暗中。
殊守沉趴在窗台上,看著燭光微晃,嘴角掛著笑,眼睛微合,安心的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