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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九世

  孟義徐步走來,目不斜視的看著殊守沉。面對眼前這個助紂為虐,制養水屍,殺害無辜,害死自己未過門的妻子之人,孟義此時依舊眼裡無波,心中無瀾。

  至少,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孟義平靜道,「五行——金,水,木,火,土。孟某將會把殊守沉之陽魂,陰魄,記憶,影子,與其主體抽離,共分五個新生個體。」

  殊守沉聽聞,眉頭微蹙,心說,這冷麵如冰的傢伙,還真要把自己切成五塊?那這個世界上,以後就會五個自己了?分身術?

  張林峰困惑,「這五個新生個體,與五行何干?」

  孟義解釋,「黑貓一族視覺,嗅覺,聽覺,異於常人,眼前此人亦是。陽魂會帶走他的視覺,視覺,目通肝,肝屬木,此新生個體每一世都會拯救生命,此屬陽木。陰魄會帶走他的嗅覺,嗅覺,鼻通肺,肺屬金,此新生個體每一世都會間接殺人,此屬陰金。」

  殊守沉正思量著,由嚴繼續道,「聽覺,通耳,耳屬火。記憶,憶屬土。影依光成形,似水本無形無態,故屬水。可是此意?」

  孟義點頭,「正是。」

  張林峰像聽到了什麼新鮮知識,眼睛發亮,好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代信連忙巴結,「由長老果真是七竅玲瓏,我們一行人還在反應之中,您已經先有了答案。」

  「七竅玲瓏?」由嚴不滿,「我才要被你們氣到七竅生煙!好好的一個人,被分成五份,主體不成了空殼子,一無是處了?把我徒弟弄成行屍走肉,就是你們口中的贖罪?」

  殊守沉有些無望,可不就像師父說的那樣,五行離開主體后,自己被掏空剩下個乾巴架子。草木還能榨出汁,屁放出去還有個響,落得最後,自己卻還不如個屁,這多難看!

  謝佩問道,「之後,殊守沉要如何贖清罪孽?」

  「做他在笑林所做之事——斂魂,但只斂收枉死魂魄。」孟義繼續道,「殊守沉將以無魂無魄,無影無記憶之狀態經歷人間九世,每一世均為二十五年,每二十五年,記憶會清除一次。除影子會長生外,陽魂,陰魄,都會在殊守沉結束一世的那一刻斃命,也就是他們每一世,只有二十五的壽命,記憶為正常人類壽命。」

  代信不解,「為何要如此安排?」

  孟義回道,「殊守沉此生害人無數,被他所害之人多為無辜。從他身體中抽離出的新生個體——陽魂,魂魄,看似有自己的人生,但又皆因他無疾而終。此般命運,亦似無辜,這便是他們要替主體背負的一部分償還。」

  張林峰問道,「那記憶和影子呢?」

  孟義道,「影子無形,生命無息,顛沛流離。記憶將代替殊守沉牢記永世沉重。」

  張林峰對此並不滿意,「如此一來,殊守沉反倒是落得清凈了,受苦受難的都是他人!」

  由嚴叫道,「分出去的不還是他自己?你若覺得如此清凈,那分你看看可好?」

  張林峰撇嘴不言,心道,何以遷怒於別人?殺人的是殊守沉,治人的是孟義,關老子何事!

  由嚴問道,「孟義,你這樣周而復始的折磨我徒弟九世,那九世之後呢?」

  孟義說道,「我會將其陽魂,陰魄,記憶,影子四散到各處,在第九世時,四者才會遇見彼此,但又互相不知。待主體完成九世贖罪,將四者魂魄收入,方可歸一。那時,他便會自行投胎,來生會做一個無憂自由,心懷美好的人,他為人的記憶中,只會保存他最珍視的那一部分。而他的記憶,陽魂,陰魄,影子,也會得到轉世投胎機會。」

  殊守沉心頭悄悄晃動了下,做人?在人間堂堂正正做人?自己還有做人的機會……

  張林峰問道,「張某有一事不明,殊守沉既然記憶全無,又豈會知曉自己要做何事?」

  孟義回道,「他的意識中,除了知道與自己職責相關之事外,再無其他。他的九世贖罪,皆出本性使然,無利益驅使,無目的左右。」

  張林峰追問,「你怎會如此確定,之後殊守沉會在人間乖乖贖罪?」

  孟義看著殊守沉,「人心未泯,良知未喪,本性尚清,善念猶存。這亦是他此次可免一死之原故。」

  謝佩想了想,問道,「孟兄,既然殊守沉的記憶負載了全部,萬一他的記憶新生體將這些全盤告之……謝某之意,一個人沒有記憶之後,生長痕迹亦會消失,那此人將會完成變成另一個人。會隨之改變的,還包括他的心性,信念,善惡是非觀。倘若此時讓他得知,自己曾經所做之事,眼下所成之因,難保那時的殊守沉不會有一些害人報復之舉。」

  眾人紛紛點頭,答言,「此為一疏啊……」

  孟義說道,「殊守沉的記憶會記下今日之事,亦會知曉在下接下來所言——記憶如果將事情原委相告,便會消失破滅,再無轉世機會,而殊守沉也將永遠在救贖中輪迴,無法成人。他的記憶,只會悄然助他。助他,亦是助己。」

  張林峰快速的瞄了一眼由嚴,鼓起勇氣,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此人生性暴戾,難保日後在人間不會重蹈覆轍,殘害生靈!張某認為……應斷其手,絕其功,方可……」

  不等張林峰說完,由嚴怒道,「老子斷你子,絕你孫!」

  張林峰瞪著眼,「你!」

  「你什麼你!」由嚴衝上前,被殊守沉拉住。

  對面的謝佩也攔著張林峰,對其搖搖頭。

  孟義道,「殊守沉的九世之中,若有逾越陰陽兩界,屠害生靈,干涉生死之舉,這一世的贖罪便不作數。倘若殊守沉屢次犯戒,因此增加了贖罪時間,記憶活不到主體的九世,殊守沉便會成為一個沒有記憶,不明所以,只知收斂魂魄的鬼差。」

  謝佩皺皺眉,「孟兄可否解釋的詳細些?」

  孟義道,「殊守沉的九世,雖然每世二十五年,單並非走完九個二十五年便完成了九世。殊守沉在人間每經二十五年,手臂上便會出現一道刀痕,倘若期間犯戒一次,刀痕便會相應減少一道。亦言之,他的九世不以時間計算,以刀痕為準。」

  謝佩問道,「倘若刀痕最後減至無,又當如何?」

  孟義淡漠道,「死。」

  謝佩追問,「倘若是第一世就犯戒,但他當時只有一道刀痕,那……」

  孟義回道,「死。」

  那些人聽聞后,紛紛舒了口氣,似乎還盼著殊守沉屢屢犯戒,以死收場。

  孟義繼續道,「殊守沉以自身斂收怨魂,體內必將怨氣滿盈,刀痕既可計世,也可為其封擋怨念。當刀痕消失至五道時,便會內息大亂。消失至四道時,則會意識模糊,四肢無力,並伴有五臟俱焚之感。消失至三道時,深度昏厥,器官衰竭,外力無法喚醒,與長眠無異。」

  張林峰等了半天,孟義也沒再說下去,急道,「那兩道和一道呢?」

  謝佩說道,「既然三道之時,便無法再清醒,此人又如何再起身犯戒,讓刀痕消失至兩道,一道?」

  張林峰迴道,「他可以在刀痕剩四道時,一次殺兩個人或三個人啊!」

  「好玩嗎?」由嚴問道。

  張林峰愣住,「何……」

  「殺人亂世好玩是嗎?」由嚴指著對面的人,呵斥道,「你們這群人,表面叫著『正義』,『公道』,實則不過是千方百計想至他於死地!你們摸著良心,回我一問,你們究竟是想看他贖罪減輕罪孽,還是滿心只盼著他犯戒違規,一朝成塵?」

  對面的人面面相看,無人回話。

  殊守沉倒是看的很淡,他從不迴避遮蓋自己做過的事。付予之傷害,總會有一日,會如數還來。

  殊守沉看向孟義,「為何不直接殺了我?」

  孟義目光微寒,「人生四大無奈悲涼之事——得而復失,遺憾停滯,漂泊無定,負重而行。這些,從你身上分離出的四個新生個體,都將與你一起飽嘗。死是一種解脫,你捫心自問,你可配獲得?」

  殊守沉垂著眼睛,沉默。

  孟義側過身,看向別處,「念在你心中善念未清,尚可留你一命,助人助魂。

  「助人助魂?」殊守沉無奈笑笑,「無魂無魄,無記憶,無視,嗅,聽三覺……孟前輩,您的姓氏果然貼合實際,您還真會發夢。」

  孟義面無表情道,「你可有聽到,你的聽覺有分離給何人?」

  殊守沉冷笑,「還留了一雙耳朵給我,那我還要謝謝你了。」

  孟義冷言,「不必。」

  由嚴不滿道,「你謝他做甚!沒聽出來嗎?他這是直接把你架空,就給你留一雙百米聽力的耳朵!一個生命,缺少六覺,魂魄和五感,還能叫人嗎?他還連你的記憶都給收走了!」

  殊守沉回道,「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由嚴叫道,「小禍害,你到時候可連師父都不記得了!」

  殊守沉平靜回道,「師父,孟前輩沒收走我的腦子,這些我都清楚。」

  「行,你清楚就好!」由嚴把殊守沉背後的困陰傘摘下,遞到他面前,「小禍害,拿好你的傢伙事兒,今天咱爺倆一起殺出去!成了,就回去找夜芯乾飯,不成,那為師今日就把你,連帶著我自己一起渡了!」

  殊守沉看著由嚴,忽然有一種野孩子認到親爹的感觸,心裡又酸又澀,他笑了笑,接過困陰傘。

  張林峰,謝佩三人,連同身後弟子們一齊持起佩劍。代信也握緊劍柄,警惕萬分的向後退著。由嚴見狀,頗為嫌棄的翻了個白眼。

  孟義倒是一派輕鬆,淡漠的看向殊守沉,頗有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篤定。

  殊守沉將困陰傘收回背後,對孟義說道,「你贏了。」

  孟義面不改色,「雙贏,承讓。」

  「等會兒等會兒!」由嚴把殊守沉拉到一邊,「小禍害,你平時那麼機靈的一個人,這會兒怎麼糊塗起來了?你連我都不怕,豈能被這個姓孟的嚇住!」

  「師父,你一向知曉天事,今日之事又豈會沒有料到?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料到了兩個結果,一是,你一人回笑林,二是……」殊守沉輕輕吸進一口氣,「我不會讓第二個可能發生,夜芯需要你,笑林需要你。」

  「小禍害,你……」

  殊守沉搖頭打斷,「師父,古往今來,死在我手中的,死在我族人手中的,為我們而死的生命太多了。我苟活於世百年,沒有一刻不似殘喘。自從來到笑林后,才終於嘗到人間喜樂。」

  由嚴說道,「既然喜歡人間,那就留下!」

  殊守沉眉心微顫,「我的確喜歡人間,但我現在還不配擁有。師父,待弟子贖罪后,定回笑林與你們團聚。」

  由嚴看著殊守沉,心裡擰成一團,心道,傻小子,你又豈能猜到為師所算之結果?

  今日一來,由嚴便沒做再獨自返回笑林的準備。夜芯是他的孩子,已安頓在笑林中,眼前這個小禍害,又豈能不是他的孩子?

  由嚴按了按殊守沉的肩膀,心裡念著,人間也好,煉獄也罷,這一遭,為師都陪你。

  孟義的五行抽離,沒有殊守沉想的那麼簡單。他在笑林斂收魂魄時,只是撐著困陰傘,揮一揮衣袖,滿載怨念的遊魂便會吸入體內。

  殊守沉以為,這「抽」怎麼都要比「吸」更容易,而眼下卻不盡然,孟義與他盤膝對坐,似乎會發生大場面。

  孟義忽然問道,「可還有何顧慮?」

  「有。」殊守沉回的乾脆。

  「直言。」

  殊守沉問道,「可否將計世刀痕換成其它?」

  孟義眼裡閃過一絲疑惑,此神色對這塊「冰王」而言,已經是驚天動地的表情了。

  殊守沉見孟義沒回話,又問,「不可?」

  孟義問道,「你想將刀痕換成何物?」

  殊守沉想著夜芯,淡淡一笑,「灼痕。」

  孟義思索片刻,看向殊守沉身後的由嚴,似乎想到了笑林中還有一個燈芯仙子。

  草木有識,物盡有思,人獸同出同歸,終究無可奈何一個「情」字。

  「好。」孟義答應。

  「多謝孟前輩。」殊守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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