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相留醉 水長東(上)
栢姩十分的不理解,小意明明是嘯晉山很得寵的弟子,為什麼武功會這麼差。不管怎麼說,也不能不到一招就被搶了燭台的大個子撂倒了才對,可事實上是,小意真的被打的很慘。臉上掛了彩,嘴角還溢著血跡,一臉的視死如歸,抱著大個子的腿,喊著讓栢姩快跑。
栢姩丟人的擋住臉,攔在了小意麵前,等著園主解決完大高個,這才拖著小意回了房。
「他為什麼走了?園主答應了他什麼!」
看著小意紅血色越發盛行的眼眸,栢姩忽然就明白了,小意受寵也不是沒有理由的。這麼聰明的弟子,不受寵的確是天理不容。只是放在現在這種情況,就顯得有些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沒什麼啊,我替你上藥,你別動。」栢姩顧不上換戲服,找人煮了幾個雞蛋,自己舉著傷葯,用指甲蓋挽出一點,細細的替小意青腫的鼻樑塗著。
「你和他打做什麼,園子里有人管的,幹嘛要硬碰硬呢。這葯很好用的,我以前練功老受傷,用的都是這個。還有被罰跪的時候,膝蓋淤青腫的老大,用了這個兩三日就沒事了。你放心吧,破不了相的。」
小意看著栢姩認真的樣子,湊近才知道,原來栢姩的睫毛這樣的長。那眉心的印記很深,那是擔心。
「答應了他什麼?」
「你餓不餓啊?這都這麼晚了,要不要讓他們弄點吃食來?你還愛吃糖人嗎?我記得……」
「我從來不喜歡糖人。」小意打斷到,「我以為你愛吃。答應了他什麼?」
栢姩怎麼會知道,小時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早已被小意看的了如指掌。不要說小意了,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來栢姩看見那花花綠綠,做成各種模樣的糖人時的栢姩,眼睛會發光。
「不喜歡啊.……那.……」
「回答我!」小意生氣了,一把捏住了栢姩正在上藥的手腕。
栢姩吃了痛,也不知道怎麼的,或許是知道要是自己還手,小意怎麼也得躺個兩三天才是,這才忍了下來,任由小意捏著。
「你輕一點。也沒什麼,就是……就是明日去陪他府里,陪他喝杯茶罷了,沒什麼的。你知道,主要是今天他挨了打,我走一趟也是應該的。他是劉大人表家小舅的兒子,若是要鬧起來,定是個沒完的,我……哎呦!」
話音未落,小意的手下突然失了控制,指甲都陷進了栢姩的皮肉里,痛的栢姩一個激靈。
「不許去!」小意咬著牙,死死盯著栢姩的眼睛,「吃茶?你可知那是要做什麼!你是男子!怎麼可以!你不許去,我.……」
「不會的啦!」栢姩有點難為情,趕忙掙扎著想打斷這個話題,順帶著,思索一下什麼巧勁可以在不弄痛小意的情況下,將自己無辜的手腕子解救出來。「他不會做什麼,大概今日是喝多了酒才會如此的。我已經不是以前那樣了,我現在是……」
話到了嘴邊,卻沒辦法再出口了。
千言萬語,都被小意突如其來的唇,堵了回去。
栢姩懵了,小意更懵。
本沒有想要如此,小意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
燭火藥業著,蠟油汗珠一般滾下,滾了好些,小意才終於放開了栢姩。
事實上,小意用這段時間,想到了很多非常棒的解釋。比如自己剛剛被打的頭有些暈,剛剛不小心斷片了。
或者,就乾脆是說,想要提前幫栢姩演習一下,這樣也不至於到時候過於生疏。
就連自己剛剛是夢遊了,現在才醒過來這種借口,小意都想到了,可偏偏出了口,卻變成了,「他可以,為什麼我便不行?你可以與他如此,和我又有何不可!我哪裡便不如他了?」
栢姩剛剛還在替小意開脫著,並且堅定地認為,就算是小意說出自己剛剛是夢遊了這種話,自己也會毫不猶豫的相信。如今這番質問,生生讓栢姩將剛剛準備好的詞咽回了肚子里。
栢姩想過無數種和小意的可能,卻唯獨沒想過,小意竟會是個自己最厭惡的斷袖。
小意到現在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今日為何會這般行事,還能說出來這樣的話。明明,自己是最看不起那個斷袖的大師兄的。
當然,憑藉著往日大過天的恩情,以及這麼長時間的交情,栢姩還是客客氣氣將小意用踹的方式「請」出了園子。
就這樣,小意回了義賦宗,栢姩稱了自己患了疫病會傳染,也沒去劉大人表家小舅的兒子那。
之後,二人斷了聯繫。小意沒見過栢姩,栢姩也沒再見過小意。
後來,小意到了清水司,栢姩徹底回了偃月閣。
有的時候,習慣這種東西,真的特別的可怕,會在人的心裡生根發芽,揮之不去,讓人想忘都沒辦法忘記。
小意越是愧疚,想栢姩便越發頻繁。
栢姩越是費解,就越是沒辦法將小意在自己腦海中抹去。
雖然不可以,雖然自己都沒辦法接受,可是,卻沒方法阻止一次又一次的想起,最後,變成了刻在心頭的銘記。
終於,這種僵局,被那女魔頭鬧出的武林大會終結了。當然,小意不能叫她女魔頭,得尊稱一聲大司命才是。
算盡天機的小意,草草望一眼就知道了,這次死定了。當然,栢姩也是這樣認為的。
最後,楊赫娘帶著偃月閣站出來時,栢姩就知道完了,自己一定完了。反正都死了,那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突破重圍前的最後一段時間,栢姩瞧著清水司大司命和武林盟主離開了,偷偷的到了在屋裡算暗器數量的小意身後。
小意蹲著,沒回頭,手卻停下了。
「我聞到了,很香。」一直都是這個味道,小意很熟悉。雖然聞得次數不多,可是這香味足夠烈足夠艷,是那些達官貴人最喜歡的。
小意以為,栢姩能明白,自己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讓他趁自己還有理智的時候,趕緊離開,以免後悔。事實上,栢姩不會後悔,也沒人能明白他這狗屁不通的暗示。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還能活著出去,你最想做什麼?」栢姩繞到了小意身邊,學著他的樣子蹲了下來。
小意手上翻撿著暗器,企圖以此平靜下來自己快的有些無法捕捉了的心跳。「或許,會回嘯晉山看看吧。好好幫大司命,然後,替大司命辦個宴席,犒賞一下清水司的眾人。」
「還有呢?」
「沒有了。」小意不動聲色的拭去了額角的汗珠,頭也不敢再抬。
「小意,好久不見。」栢姩笑了,儘管那個笑容,很淺,帶著無助和忐忑,「我想和你活下來。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給你,買下所有的糖人。」脫口而出,再也無法忍耐,只是四個字,我想和你。
小意也笑了,這次是二人相視一笑。
「很多嗎?我來幫你。」栢姩問著,就好像當年那個認真學習的小徒一般,乖巧異常。
「還好,你去幫我把那個,那個靠著牆那一簾拿過來。」
「哦……這樣嗎?」
「對,打開數數裡面的飛鏢還有多少枚。」
不知不覺,時辰就到了,千秋歲準備開始行動了。
「謝謝你,栢姩。」小意這一刻才明白,自己取下的這個名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可惜,竟然浪費了這麼久的時間,一眨眼,這輩子就要過去了。
栢姩這兩個字,明明被叫了這麼多年,可是始終還是小意叫的最是動聽。栢姩聽著歡喜,叫過「百年」了,就算百年了。這樣想來,也就沒那麼虧了。
這麼悲壯慘烈的告別之後,等到了碼頭上了船,二人才敢相信,原來真的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兩個都活下來了!這就說明,可以栢姩了!
當然,這種情景下,再次四目相對,多多少少也會有些難為情。
小意思慮了許久,該說些什麼風花雪月才能配得上此刻劫後餘生的心境才比較妥帖,最後打定主意開了口,詩詞卻變成了,「栢姩,你說,那些斷袖.……都是如何相處的?」
栢姩被嗆得沒停,好半天才被小意拍著順過了起,這才反應過來,被小意摟著腰拍背的這個動作,著實有些曖昧。
「你不要說斷袖好不好……我聽著,有些彆扭……」
「哦,好。」小意點了點頭,「那龍陽如何相處?」
摸著良心,小意真的不是故意的。至於為什麼這種時候會變得這樣愚鈍,栢姩總結了,這一定是因為小意其他的地方實在太過聰明,老天爺總不會讓一個人哪裡都好的緣故。
或許,栢姩就是喜歡小意偶爾的這種小愚鈍吧。
一直到了現在,一起從攏蛟國到了瀾襄國。看著瀾襄國變成了蕪漠國。
小意是國相了,是除了那個弔兒郎當的半吊子國主之外,最能說的上話的人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敢欺負栢姩了。
當然,栢姩心裡想的是……小意這麼爛的武功,終於不用自己再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