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形影不離
飄啊飄，轉啊轉，哪怕只有一滴血沾上，就能將它拖向下面，墜入漩渦。
因劍而感到歡快的人群們不斷的訴說自己心中的苦水，引起陣陣歡笑，那笑聲形成了一個漩渦，不斷的迴轉在道場里，轉著轉著，那一柄鴻毛也被漩渦引致中心——青山的頭上。
「道長你又是為什麼揮劍呢？」
道長……青山道長…………
道路，還長。
道……
前途……
是什麼呢？
這條道路的前方……
為了不再揮劍而揮劍…………
真的是像鬼柳所說的那樣嗎？這些人揮劍的時候看上去是那麼快樂，心無旁騖又樂在其中。
是為了有朝一日不再擁有這樣的快樂，才揮劍的嗎？
不對吧………………
每個人揮劍都有自己的理由，既不是為了不再揮劍而揮劍，也不是為了快樂而揮劍。
青山心想……自己是為什麼而揮劍的呢？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歡笑聲停止了。
青山靜靜的想，卻腦子裡一團亂，什麼都想不到。
只要他去想劍的事情，腦海中就只會出現一個漂亮女人的畫面。
綠水，是綠水教了他劍法，他曾經也是為了綠水而揮劍。
如今綠水不在了，他又為了什麼而揮劍呢？
而且說到底，揮劍……真的需要理由嗎？
沒有理由，就不行嗎？
不行，青山不只是一位劍士，還是一位道士。
如果不給這註定會迎來死亡的人生尋找到什麼意義。
人生便沒有意義，綠水給他的這條命便沒有意義。
如今，青山仍未參透自己為了什麼而揮劍。
但他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而開始揮劍的。
「是這樣，我是華山劍派的最後一個人，若我不再揮劍，這劍術便失傳…………」
話還沒說完，一個男人就伸手攔住青山，示意他不用再說了。
在青山思考的時候，人群沉默了好一會，他們都已經發現了，青山臉上那一副落寞與迷茫。
看上去，就十分的令人感到悲傷。
只是叫人看了，就好像要哭出來一樣的悲傷…………
剛剛還跟大傢伙一起有說有笑的青山道長竟然會毫不忌諱的在素未平生的人面前，露出這樣毫無防備的表情…………
親近，友善，這些詞都難以形容這個溫柔的男人。
「青山道長，沒關係的，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我們都能感覺到，你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今天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一趟了，還讓你聽我們這些難堪的家務事……嘿嘿…………」
眼看日薄西山，帶頭的男人總結著今天的快樂，想在最後送青山道長一程。起碼，讓人家開開心心的回去。
「沒有沒有，托你們的福，我也學到了一些東西……」
青山謙虛的低著頭，仍沉浸在思考答案之中，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好，那青山道長，有空常來看看啊！大家看到你都會很高興的！揮劍都更有勁了！」
一群人靜靜的趴在門廊前，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半點聲音。
男女老少，靜靜的，默默的，在這染黃天空的夕陽下，目送著一位溫柔劍客，和一位瀟洒少年並肩離去的背影。
直到兩人的身影從視野里消失，人們也沒有從門廊前離去。
注視著二人離去的方向，這才有人開口說話。
「青山道長……聽說他的故事時我還不信，看樣子，恐怕都是真的吧……」
「嗯，我也這麼感覺，就算不用他出手也能感覺得到，那個人的劍，肯定很強。」
「他最後說他是華山劍派來的，你們有聽說過嗎？」
「今天親眼看到我才覺得，他和傳聞中的不一樣，跟我們一樣是老百姓呢。」
「唉，青山道長，多麼厲害的人啊……」
「希望他身邊的那位公子，能化解他心頭的哀傷吧……」
一眾人嘴裡雜七雜八，儘是些對青山的讚美之詞。和關心的話語。
不久之後，那些話語都隨風飄散，整個道場中傳來的，又只有揮劍的破風聲，而已啦…………………………
銀袍映著夕陽閃閃發光，子龍也感覺出了青山的樣子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這個樣子的青山哥，他還是第一次見…………
走到哪裡，都會帶來笑容的青山道長，冷笑話也講的很爛的青山道長，靦腆又平易近人的青山道長，善良又溫柔的青山道長，又有強迫症，又有潔癖症的青山道長。
今天，子龍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落寞，讓人看了就好似心碎的青山道長。
就好像……當時的自己一樣。
想到這裡，子龍難掩好奇，故做關心發問道：「青山哥，你看上去有些失落的樣子，發生了什麼嗎？」
「你在想些什麼？有人說你壞話了嗎？」
一臉體貼與似水柔情的子龍左顧右盼的向青山詢問著始末。
看到子龍那張溫柔的臉，似是與故人重疊。
更好久沒有人這樣關心過他………………
腳下的步伐沒有停下來，反而走快了些，趕在子龍前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那張沒出息的臉。
青山終於難掩悲傷，用劍氣壓制住眼淚，將自己不能與常人訴說的痛苦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我……我師妹幾個月前去世了。」
「有時候……我感覺那時間很長。好像一場雪下了千年。」
「有時候……卻又並非如此。她的身影恍惚就在昨天。」
「不停的揮劍……就感覺她一直在我身邊，從未離開。」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停的……繼續揮劍吧………………」
自言自語的青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發現子龍仍一步未離，跟的緊緊，如影隨形。
回頭繼續便走，子龍又跟了上來。
「抱歉啊，子龍，給你說這種陰鬱的話題，讓你也感到有些難過了吧？」
踢踏，踢踏，銀靴踩在後面的聲音格外清晰。
縱使沒有回頭，青山也能感覺到子龍此時此刻正在搖頭。
「沒事的，青山哥，我都懂的，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我覺得那時間很長，確實很長，可即使再長，我也無法忘記，我有時覺得那時間很短，真的很短，短到我還未能好好感受，短到我來不及去將它改變……」
長路漫漫……但求知己。
不需要擁抱，不需要施捨，不需要感情的累積和白駒過隙。
只需要一句…………
我懂你。
……………………有著類似經歷的兩個人湊在一起，十分默契。
一前一後，他們步調一致，各有所思，甚少交談。
卻又好像緊密聯繫在了一起，比擁抱更近，形影不離。
（綠水……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
（娘，我又何曾……不想你？）
…………………………………………
回到山腳下的鬼柳道場，夜幕降臨，一心仍在努力修行，愛麗絲已經聽著八音盒沉沉睡去。
洗了個澡的青山情緒緩和了許多，走出門來，不知怎麼的，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
希望子龍就在那裡等著自己…………
希望打開門就能看到坐在床邊的子龍…………
希望子龍……仍在。
可事與願違，人生不如意，十中有八九。
推開門，頭髮仍未乾透的青山，面前的房間里。
只有灑滿的月光，更顯冷清。
「………………子龍？」
小聲嘟囔了一句子龍的名字，青山也知道這樣不會有任何回應。
子龍並不在房間里，奇怪，這個時間……他會去哪了？
不知道，青山怎麼想也沒有頭緒。
意識到自己對子龍所知甚少的他沒有繼續思考子龍的去向，而是想著其他排解寂寞與憂愁的辦法。
…………人有的時候就會這樣。
陷入難以自拔的低落情緒中。
有的人會用吃來掩蓋情緒，就像圓善。
有的人會用運動來掩蓋，就像鑒銘。
這些都是十分有效的手段。
青山會怎麼做了？
擦了擦仍濕的頭髮，青山打算出去吹吹晚風，散散心。
這也是不外乎是一種很好的方法。
走走吧，走走的話，總能分散些注意力的。
穿好道袍，青山踱步來到廊外，山腳下的積雪還沒有化透，在這月光下閃的宛如白晝。
看著這一地的瑩瑩白雪，青山的心好像也被蓋了一層雪，有些涼意，卻仍散發著光輝。
一步一個腳印，晚風仍有些微微涼意。
走著走著，青山感覺有這一輪月光照在身上，也不是那樣落寞了。
視野的邊緣，總有些閃閃發光的東西，對人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可走著走著，那一角閃爍的光卻突然消失了。
青山的側臉被黑暗籠罩，這不由得讓他停下了腳步，感受著這與眾不同的一刻。
怎麼回事？他心想。
明明眼前和背後都有月光覆蓋，為什麼自己卻被籠罩在黑暗之中？
說是雲層的話也太小了，說是月食的話，也太大了。
他緊忙向心中皎白月光的方向望去，卻沒有看到月亮。
出現在眼前的，遮擋在他和明月中間的。
是同樣一頭散發，面容姣好的少年。
……是子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