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情落九塵(1)
“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麽補魂之說。”
石壁之上的長生燭明明暗暗。
玄司雨晚時才命人送來了一小碗稀粥,濃稠的米湯上之漂浮著零星幾點米。
珞薇小心翼翼捧起粥,生怕它半路灑了一點兒出來,小心翼翼地端到陌辰汀跟前,一小勺一小勺從他蒼白的嘴唇中喂進去。
“許是這門法術太過久遠失傳了,又或是這本就不是什麽正路的仙法,被天宮當做禁咒一並封存了呢?”
陌辰汀一直昏迷不醒,又被雙掌釘在牆上,喂給他再少的粥湯也根本滴不進去。珞薇緩緩又緩緩地滴了小半勺,竟然全都灑了出來。
“珞薇,你當知道我曾被王母以天宮繼承人的身份來教養,對於天族儲君來說,並沒有什麽禁書。九重天所有上乘古書我都看過,從未見過有什麽補魂隻說。”
“許是你見過,忘記了;也有可能……”
胤軒歎道:“珞薇,你這是在自欺欺人。如果真的有補魂之說,千萬年前炎帝幼女葬身於海時為什麽沒有用此法將她複活?誰都知道,人死不能複生。”
喂進去的湯再次灑到衣襟上。
她連喂飯也喂不好。
“那你說……羽千夜究竟是如何活的?還有林覓那些記憶,又是怎麽回事?”
珞薇氣得眼睛酸脹,幾欲放棄了。
“你忘了麽,九尾狐,是有九條命的。”
湯匙掉到碗裏,叮的一聲翠響。
“你有想過麽?塗塗她為何要死在你的手上?她真的死了麽?”
“夠了。”
珞薇眼簾低垂,“塗塗沒有那麽多心機。”
胤軒頓了一瞬,望著石壁上的長生燭,不再說話。
幽暗狹小的空間裏,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是他們還在一起。
他仿佛隻是睡著了一般,蒼白的臉上沒了昔日冷銳的鋒芒,在暗黃的燭光下,他的輪廓竟顯得從未有過的柔和。
珞薇心中一動,連日來的委屈堅忍盡數化為柔腸繞指,她禁不住把嘴唇貼的到他的嘴唇上。
如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
未曾想,陌辰汀竟然有了反應!
幹裂的唇瓣上下翕動,像是在說什麽話,又像是平時般,霸道地想要索取更多。
“汀……”
珞薇淚如泉湧,顫顫巍巍把湯匙裏的粥湊近陌辰汀嘴角。
汀仍舊是雙目緊閉,可是,他竟然在自己吞咽!
“汀?你聽得到我嗎?”
珞薇高興得不知所以,又小心翼翼喂了一點,汀竟然真的自己喝下去了!
“你還活著,他怎麽甘心死了?”
不和諧的聲音出現在鐵牢前。
胤軒警惕起來。
珞薇卻恍若未聞般,隻是一勺又一勺,仔細地喂汀吃粥,不讓一滴湯灑下來。
“我即刻便要出征了,你連見也不想見我一眼麽?”
聲音裏帶著一絲懇求。
“或許你不曾想過,如果你肯多巴結巴結我,興許還能弄來一點兒給他療傷的藥,總好過你們兩個一同爛死在這杻陰宮裏。”
長而卷的睫毛輕輕顫了兩顫。
在她和他成親的那日,汀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打塌了地牢也要去找她。
“林覓,有話就說,說完了就滾!”胤軒擲地有聲道。雖然他們身陷囹圄,但林覓如果真的要動手,勝負還未可知呢。
“珞薇,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哦。”
話語含著七分笑三分等待。
這句話多麽熟悉。
遙記得多久之前,也有那麽一個雪衣飄飄,諱莫如深的男子。他說,珞薇,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這次過後,你就休想從我手中逃離。
可是……他最後還是棄他而去了呢……
“如你所料,魔尊的確要留著你們的性命,可是卻沒說不能讓你們痛苦。讓一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可多著呢,珞薇,你忍心讓陌辰汀這樣麽?”
魅惑的聲音仿佛毒咒一般刺激她的耳膜。
胤軒胸口劇烈起伏,若是汀還醒著,若不是他們現在情非得已,他恨不能捏死他麵前的這幅麵孔!
“你還想幹什麽。”
連日的拘禁讓她看上去憔悴了大半,發髻散亂,七七八八散落在耳邊,讓人看了忍不住想去幫她拂一拂。
“珞薇!”胤軒痛惜道。
林覓揚唇,縱使這個法子不大光明磊落,可他從來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我要你跟我一同去剿滅海族。”
“什麽?你瘋了嗎?”胤軒道。
珞薇好像剛剛耳朵轟鳴了一下,刺得她耳膜生疼,她眼前黑了一黑,身子一仰倒在地上。
“珞薇!”胤軒發覺她不對立即衝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林覓!你明知如今的海族水君是誰,你明知他對珞薇意味著什麽,你這樣是想讓她恨你至死嗎?”
林覓雙手負立,看著珞薇臉色煞白的模樣忽而笑了。
“這些日子來,我查了很多人很多事,對於那一段不知究竟屬不屬於我的記憶空白,我也自行做了填補。珞薇,你知道我學到了什麽麽?”
“……”
“我學到了,付出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回報。所有的一切,都得自己不擇手段地去搶!”
暗黃的燭光映射出林覓陰鷙的臉。
“就算我把你們救出去,就算我背叛杻陰宮救了陌辰汀,珞薇你也不一定會感激我到哪裏,你還是會和陌辰汀雙宿雙飛,最終把我遺忘。可是,如果我利用陌辰汀,利用從小陪你長大的鏡古,利用阿枚、利用靈凡,利用所有能夠利用的一切!那麽,珞薇,你就會永遠乖乖的待在我身邊。你喜不喜歡我不要緊,我要你的眼睛從此以後隻能看見我一人!”
“你簡直無藥可救!”胤軒怒不可遏。
珞薇卻軟軟的像一個布娃娃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空洞無物。
林覓盯著她。
她的視線微微一轉,也落到他身上。
“我忽而……”
如夜風般冰涼的歎息。
“忽而想起你初來行雲樓的時候。”
她唇角彎彎,仿佛在對他笑,又像是透過他看到了什麽極縹緲的事情。
“那個時候,你不會說話,連拿掃帚都不會,那個時候,行雲樓的每個人都曾手把手教過你的……”
林覓愣了一瞬,突然有點兒無法直視珞薇的眼睛。
“我以為,我此生虧欠最大的人是你,可我錯了,你不是他,怎樣也不是。”
那般空洞無物又縹緲的眼神,再重回到他身上時,竟是變得比冰山還要寒冷徹骨!層層恨意猶如巨浪般翻滾,破冰而出!
“你走吧。我不會答應你,此後的一切,我都不會妥協。我會好好的,和汀一起,我們會一直、一直好好的。”
林覓雙拳捏緊,指節泛白,那三個字猶如巨錘般重重錘在他身上。
“嗬嗬!那我是不是要提前恭賀二位一聲?好個郎情妾意你儂我儂!”
珞薇突然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不對,朝林覓吼道:“你笑什麽?”
林覓掃一眼被珞薇失手打翻在地的碗,裏麵的粥已經所剩無幾了。
“居然都喂進去了麽?真不錯。”
珞薇身子一顫!
“你在說什麽?粥裏麵動了什麽手腳?你在裏麵放了什麽?”
“不不不,這話你不該問我。”
“……?”
“你該問,是魔尊想要做什麽?”
“林覓——!”
珞薇聲嘶力竭,身子劇烈地顫抖。
“啊——!”
“我為什麽要遇見你!我為什麽要看見你!啊——!”
珞薇發了瘋似的衝到鐵牢前,胤軒怎麽也按不住她。
“你對汀做了什麽?做了什麽?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他受了那樣重的傷,他流了那樣多的血,他雙掌都被釘穿了!
那樣倨傲的他甚至因為接受不了自己的落魄而死活不肯見她!
他是那般不可思議的上仙,仿佛隻要有他在,她連天塌下來也不怕。
自他來杻陰宮找她,他們說過的話,統共也就那一日罷了。
自她初見陌辰汀的第一眼,他們歡好的時日,統共也就那七日罷了。
她從不是什麽貪心的人,從來都不是。
小時候,她不過是想著娘親能夠病好起來,他們一家三口可以開開心心出去玩一天;
天虞山上,她不過是想著乳娘的傷勢能夠早點兒康複,這偌大的斷合頂好歹也有個能陪她說話的人;
可是,娘親不是她的娘親,爹爹不是她的爹爹,她的出現不過是為了代替另一個人死去,就連乳娘也沒有真的陪她到最後……
從她的出身,從她現身到這個世界的伊始,老天就同她開了個怎樣的玩笑?!
而今,終於有了個許諾護她一生的人,終於有了個願寵她一世的人。
而那個人……那個人……
“啊——!”
“啊——!”
珞薇在胤軒手中瘋狂掙紮,這麽多年來她從沒像現在這樣失態過。
“林覓——!若是陌辰汀有一分的閃失,我不會放過你!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林覓也沒想到珞薇會突然這樣,登時有些後悔,想將珞薇從鐵牢裏放出來,可是瞥到一直勸阻珞薇的胤軒……
陌辰汀一定是沒救了,構不成什麽威脅。但是這個人……
林覓眼底一凜,緩緩抽出隨身佩劍……
鐵牢內,珞薇猶如一頭發了狂的雌獅。
“珞兒。”
遙遠的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輕喚。
石壁之上的幾根長生燭突然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