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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2

  許輕言並不了解沈月初輟學后的事, 在他離開的那天,她有一場比賽,他想來看她。她那時很生氣, 傳統教育下的她無法理解他自毀前途的做法。她不讓他來, 除非他改變主意。

  以往, 許輕言說什麼,沈月初哪怕愛跟她插科打諢, 最後, 基本上都是順著她的。

  但只有這次,哪怕許輕言下了最後通牒, 他依然沒有回頭。

  他說,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這樣的人,活該也就只有這條路能闖。

  她冷嘲,難道做個混混比在小公司打工強?

  他一本正經地點頭。

  她恨不得抽他。

  那時候的她還不像現在這般清心寡欲,她會因為這個人急躁、擔心、生氣。

  她不止一次的說, 以後我會成為鋼琴家, 還可能出國, 再不濟也會當一名音樂老師, 然後,你是一個混混,你覺得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么。

  那時候的她還是理性的, 理智的,社會普世觀念很強。

  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氣得不行,他還有心情開玩笑:音樂家倒是有點麻煩, 總不能找你學琴吧。要不你轉行當醫生?我還能來找你看病。

  沈月初,我不跟你開玩笑!你這次走, 就永遠別回來了,永遠不要來找我,永遠不要提我們的事。

  她語速很快,說完后,他怔怔地問道:你是說,如果我不去,你會和我在一起?

  會不會呢,她當時沒回答。

  因為,沈月初立馬接著說,唉,這是我走前聽到最好的一句話。

  隨即,他忽然正色道,答應我,遇到好的人,就試著交往吧,你值得最好的,不必牽挂我。

  她以為那就是平常的一次鬧彆扭,卻在第二天,再也尋不到他的蹤影。

  他放起手來,可以這麼果斷。

  程然的話語還在耳邊:「我們這行難免有個生命危險,所以,家裡找了個跟我很像的人做替身。起初,我們並沒那麼像,可他很聰明,太聰明了,訓練后,他連我說話的語氣,動作,習慣都學得十之八九,加上大家在外形上都做出些調整,他幾乎跟我一模一樣,連我自己都很驚訝。一般來說他和我不會同時出現在人前,他就像是我的影子,替我擋過很多次危險,我一直拿他當兄弟,我也欠他一條命。」

  原來,他離開后,遇見了程然。

  她聽他說了這麼多,只抓住了一個重點:「很危險嗎?替身。」

  程然向前傾了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問她:「你救梁見空那次,尼泊爾,危險嗎?」

  許輕言毫不猶豫地點頭:「危險。」

  程然嗤之以鼻地笑了笑:「梁見空對我,可比那次狠多了。」

  許輕言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看起來,你並不知道他真實的死因吧。」

  許輕言的心臟突然跳得很厲害。她聽曹勁說過,他是從高處墜落而亡,墜落之前,全身已被高度燒傷,所以究竟是被燒死的,還是摔死的,致命傷到底是什麼,她已經不想知道了。

  認領屍體的時候,她沒去。

  火葬的時候,她沒去。

  每年的清明、冬至、生辰、忌日,她都沒去。

  就因為這樣,她被很多人說冷血,寡情,勢力,高傲,還有罵婊子的,反正私底下什麼難聽的都罵過。

  他們說,當年要不是沈月初,她早就被廢了,還彈什麼鋼琴。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沈月初喜歡她,她就是不給回應,硬生生吊著他,讓他感覺還有希望。

  他沒了,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流。

  凌俏替她傷心,明明整夜整夜失眠,眼睛都要哭瞎了,卻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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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根本不知道他死了,父母用盡手段封鎖了消息網,就為了讓她一心一意參加完國際鋼琴大賽,當她拿到獎狀微笑著各種合影的時候,曹勁紅著眼等在音樂廳外頭。

  她徹底懵了,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她被父親反鎖在家裡,直到火葬那一天,她還在絕食抗爭,她只想去確認,有誰能告訴她,這都是假的。

  後來呢?

  可能是恐懼吧,怕到心都在發抖,怕真的確認,再也見不到這個人。

  如果上天有靈,如果他的靈魂不滅,她只在心裡跟他說,別人不需要知道。

  她突然和家裡鬧翻,突然退學,突然放棄了視如生命的鋼琴,突然轉專業。

  猜測的人還有很多,但沒人能從她這裡得到答案。

  她再次出現在大家視野里的時候,還是那個面色淡然,說話從不會大聲,不愛與人過多接觸的許輕言,沒人能從她紋絲不動的臉上找出任何異樣。她似乎要把自己修鍊成佛,不與人結緣,也不與人結怨,她以為,下半輩子她依然會這般默默聽他的話,過好這一生,可她覺得自己註定要辜負他,他難道不明白,沒有他,她如何過好這一生?

  今天,程然對她說:「你並不知道他真實的死因吧。」

  「我們家和李家的恩怨,跟你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簡單說來,他們想要幹掉我們,我們也想他們不得好死。這兩年,我是發狠想整垮梁見空,但為什麼?為我自己,當然,為我們家,當然。還有就是,為了我兄弟。」

  「他是為了我死的。要不是他,今天我不可能坐在這。」

  「八年前,梁見空部署了一切,我和月初分頭行動,設了很多煙霧彈,梁見空那時已經猜到我有替身,可一時猜不准我究竟在哪。他最後乾脆都下殺手,可惜,我逃掉了,月初卻被他逼在山頂。」

  許輕言的臉色已經差到極致,程然這次卻沒有停頓,他緊接著一步一步,把她逼入真相的漩渦:「他放火燒了山,月初被燒成一團火,在掙扎中失足跌落山崖。」

  程然一邊說,一邊觀察許輕言的臉色,她看起來隨時會昏倒,卻依然挺著背,默不作聲地聽他描述那些殘忍的場景。

  「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具焦屍。梁見空以為是我死了,沒想到不是,他有多憤怒,可想而知。他應該查了沈月初的底。」程然意味深長地看著許輕言,「見到你的第一面,他應該和我一樣,已經認出了你。」

  許輕言的心臟猛然收縮了下。

  如程然所說,梁見空如果一直知道她的身份,那他這期間的舉動,就耐人尋味了。

  但如果,程然說的,不是真的……

  似是已經看穿她的疑慮,程然褲袋裡摸出一張照片,正面朝下,推到許輕言面前:「你可以留著,如果覺得心裡不舒服,就撕了吧。」

  許輕言的手指慢慢撫上照片的背面,像是被定身一般,她始終沒有將照片翻過來。

  她盯著照片,問程然:「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程然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蒼白的臉:「你救了,殺死你男朋友的殺人兇手。」

  他這句話,何其誅心!

  冷,從內而外被寒氣炸裂的痛感貫穿全身。心臟,失速般瘋狂地跳動著,快要令她無法呼吸。

  許輕言頭腦里全是她搶救梁見空的畫面,她賭上醫生的尊嚴,拼盡了全力,從死亡線上把梁見空拉回來。

  她做醫生,是為了沈月初,卻救了害死他的兇手。

  如果那個時候她就知道這一切,她的手術刀,還能握得穩嗎?

  她像是被抽離靈魂的木偶,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能讓她露出這樣表情的人,沈月初,程然不由回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沈月初。

  聰明,驕傲,卻很有分寸,看似弔兒郎當,但眼神中帶著股奇異的堅韌。

  他一眼就看中了他。

  沈月初自己交代是孤兒,所以無牽無掛,很能豁得出去,要不然,他不會這麼快贏得幫派里長老和他的信任。

  他不是沒查過沈月初,但所有資料都很簡單,也沒有許輕言這個人。

  所以,他說沈月初隨身藏著她照片,甚至告訴他,許輕言是他女友,這是假的。

  沈月初從來沒有提過許輕言。

  但程然猜過,沈月初心裡應該有一個女人。因為,沈月初唯獨女人,從來不碰,酒色亂性,他的自控力強得可怕。

  現在,程然倒是有點理解。

  這個女人,你多靠近一步,都怕會玷污她,自然想要保護她,讓她遠離紛亂的世界,得一處安寧美好。

  可惜啊,她終究還是被拖入這個骯髒不堪的世界。

  太陽不知不覺張開了光芒,氣溫回升,車水馬龍更甚之前。

  「想聽聽月初的事嗎?」

  許輕言輕聲打斷他:「不用了。」她的呼吸很輕,聲音也很輕,像是隨時會斷氣,「我想一個人呆會。」

  程然覺得今天差不多了,她需要點時間。

  「好,有事聯繫我。」

  他起身前,又說了一句:「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許輕言的睫毛輕顫,沒有回應。

  他走後,許輕言深吸一口氣,指尖冰涼,慢慢將照片翻到正面。

  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一次性相紙,畫面里背景有點暗,應該在酒吧,兩個人正在喝酒,可能是被偷拍的,兩個人朝鏡頭看的時候,都沒有完全準備好,程然舉杯朝鏡頭示意,動作有點模糊,而他身邊的人,懶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斜睨著。@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小姐,你吃完了嗎?」

  店鋪老闆娘拿著抹布來收拾碗筷,邊上還有一對小情侶等著入座。

  許輕言不聲不響地讓位,穿過人流,走回家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又把布穀鐘的照片取出來,兩張照片擺放在一起,顯然,程然這張要鮮活很多。

  不多時,她把照片收好,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準點出門上班。

  許輕言坐上公交車,玻璃窗上的光斑如同琉璃碎片,印在她平靜無波的眼眸,卻無法穿透視網膜,進入她的心裡。

  回憶的錦盒一旦被打開,就再也無法壓抑。

  她忽然想到:他的忌日,快到了。

  那個少年,似清風,似陽光,他對她一笑,她心裡甜得只想為他彈奏一曲夢中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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