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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詞歡不見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蕩春如線。」

  「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戲台下,只他一人。

  戲台上,粉墨登場的戲子無數,只唱給他一個人聽。

  咿咿呀呀,鑼鼓喧天。

  鶯歌婉轉,如金籠中的朱雀討人歡喜。

  我被他抱在懷裡,他有意無意地摸著我身上花白的毛。

  我舒服極了。往他身上蹭了蹭。

  我的腿被狗崽子咬傷不得動彈,幸得他細心照料。

  等我好了定要好好報答他。

  他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

  這個年紀的孩子想得也不多要的也不多,最能好交談了。

  若是他想要全街的糖葫蘆,我定會滿足他,叫他吃個痛快。

  舔了舔他的手,骨節分明,手指細膩柔軟。

  幾個侍者出現在旁邊,接著又是約莫五六個鬍子皺紋滿臉的老者走了過來。

  這下熱鬧了,多了人聽戲了。

  「阿叔,他可是你親兒子,你的作為不僅族內會有異議,讓我也害怕了……」

  他慵懶隨意地捏起杯子,不知他在品茶還是在品戲。

  我在想哪個老者是他阿叔,不過他也忒沒禮數,竟叫他叔叔干站著。

  除了戲聲微柔,死寂之後,他叔叔說道:「如若不是這逆子勾結妖類,視我族族規如無物,我怎會此般。」

  「我也勾結了那些妖,而且用他們做了很多事。」這孩子看著那叔叔,接著說,「阿叔,我也犯了忌。」

  那幾個老者面色暗沉,個個都若有所思的模樣,他們對這個孩子十分忌憚。

  這孩子忒慘,不得老人家們的喜歡。

  他叔叔回他:「您做得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珺氏一族。沒有公子便沒有珺氏如今的一切。」

  「公子無論何所求,都有我們在後面支持著。絕無二心。」

  咦?這話講的倒像他們多疼愛這孩子一般,讓我疑惑難解。

  孩子輕蔑一笑。

  我只耐心聽了他們幾句話,大概是說他們族內出了內鬼。

  思緒橫飛,我的心神都被孩子桌上盛來的糕點勾走。

  看著孩子一口一口吃的很香,我也想嘗嘗這滋味,奈何彼時我無法開口向他討要。

  孩子也忒自私,我這饞得流口水的模樣他也當作是沒看見。

  又有一日,他抱著我。

  細雨紛紛,侍從給他打著傘。

  他走哪都喜歡抱著我,這些日子沒有看到過他的朋友,或許他從來都是一個人。

  只有我陪著他。

  這孩子忒可憐。

  他走進一塊陰森森的地方,轟隆一聲鏈索被打開。

  待我看清裡面的光景,原來這裡是傳說中可怕的牢房。

  牢中之人,皆是行屍走肉、魂魄不守的樣子。我閉緊雙眼,他們那些模樣實在叫我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他對著誰說話。

  「小郁,你活不了了。」

  這孩子說了句廢話,此牢籠中人哪有誰活得了。

  我這才鼓起勇氣,睜開眼面對這黑暗的光景。

  那被鎖鏈鎖著的竟是一個女孩子,此時她渾身血淋淋的,眉頭緊皺。我想想都替她疼。

  小郁轉醒,她看清眼前之人後,眼中的迷濛盡數消失,轉而滿目的狠戾和痛惡。

  「珺瀲!是你算計我!要害我!這都是你算計好的!你想我和他死!」她喊道。

  可是她越掙扎,她身上的鎖鏈便勒得越緊,而且在汲取她身上的氣息。此時妖氣散出,皆被鎖鏈吞噬殆盡。

  原來她是只妖。

  「你本就是我的細作,我怎麼會想你死呢?是你自己,背叛了我。」

  這個孩子是個有故事的孩子,他面上一絲感情都沒有,冷冷看著眼前。

  「你,機關算盡,無惡不作。我當初真不該跟了你。」女妖看起來痛苦不堪,但是不狠起來絕不罷休,恨都寫在臉上。

  「後悔了?」孩子走近她,在他懷裡的我越來越被血腥味熏得慌。

  他蹲下來看著那半死不活的女妖。笑顏展開,眸子中卻添了些狠戾。

  「你仔細想想,究竟是誰害了他。我嗎?」他笑得像朵浸泡了鮮血的花,叫我害怕起來,膽戰心驚。

  「我知他是唯一可以威脅到我的人。所以我將你送到他身邊,成為我的眼線,處處牽制著他。」

  「他是我族兄,我的目的也就是想讓他,變成一個廢人。這你也是知道。」

  「哪知,哪知……」他竟笑出聲來,大肆嘲笑和鄙視著眼前的女子。

  「哪知你竟同他生了感情?!」

  「這才叫我有了可趁之機……」他摸摸我身上的毛,可是我已經不想讓他摸了。原來他是個壞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他心之險惡絕非我能想象。

  「我廢他功力,斷他雙腿,終於讓他成了廢人。哪知你忘了自己細作的身份,叛了我不說,竟想倒戈。多次陷我於不義。」

  「變成了廢人,就好好當一個廢人。你依然和他牽扯不斷。」

  「你口口聲聲說恨我要殺我。」

  「我將他變成廢人,因為我恨他。你們說愛他敬重他,最後呢,害他的是你,殺了他的是他父親。」

  「他太可憐了。」

  這番駁論讓我叫絕,不知他們口中的他是個什麼人物。現可知,「他」已經是個死人了,而且是被自己的父親殺死的。

  我唏噓不已。

  女妖似是被處以了最慘烈的懲罰,疼得讓她流出了淚水。

  應該是一根針。此中鋒芒藏於無形,在她傷神之時,十分狠准進入她的命脈,最終巧妙脫身。

  留她淚腺失控,傷泣如死灰。

  「貓兒,你知道什麼東西最傷人嗎?」

  「若以後有人背叛了你,你就這樣傷他。」

  回去的時候,他對著我說這樣奇奇怪怪的話。我自是不想有人會傷害我背叛我,也不願陷進如此般慘烈痛苦的感情中。

  我還留在他身邊,是為了報恩。把恩報了,我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離開他。

  因為這個孩子太壞了,我跟他待著的時間不算長,卻已見不少人死於他面前。

  我跟他不一樣,是個知恩必報、行善積德之輩。是以,我一直在找機會,把他的恩報了,以求以後和他再無瓜葛。

  日子一天天度著。

  這孩子除了壞點,其他方面還算是個正常人。

  沒有朋友,日日跟我處在一塊。要不是我是只母貓,他恨不得抱著我一塊睡。

  慢著,或許他不知道我是只母貓。

  我細思極恐。

  他喜歡泡茶品茶,我舔幾口他泡出來的茶水,苦澀不堪,叫我差點把舌頭吐出來。

  他卻對我說,茶雖澀,但回味無窮。

  我信他個鬼。

  他還喜歡撫琴。我睡時,他奏一曲給我安眠。我樂時,他奏一曲給我助興。

  他說,像你這樣有靈性的貓,很少見。

  後來在亭中撫琴之時,有暗影出現。不用想,都是來殺他的。想殺他的人不計其數,做人做到這份上,我佩服他。

  我知曉他武功高強。平時漠然不語,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

  要是把他惹到了,要你三更死絕不留到五更。

  想到這,我貓毛直立,一身冷汗。果不其然,三三兩兩皆倒在他面前。

  他翻著這地上的死屍,也不嫌腥臭。翻找了一會,他仿若看到了什麼,目光一沉,轉而狠嘆道:「我的好叔父!」

  突然,那躺在地上的暗影竟還沒死絕,轉身拔起一把刀,向他重重砍去。

  刀起刀落,他那雙眼睛鮮血淋淋。

  趴在傍邊的我不禁大驚失色,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失誤。

  哪知這孩子已經疼得癱在地上,卻依然有力氣爬起來將那暗影斃命。

  他的手上沾滿了死去的暗影的鮮血,眼眶處已是血肉模糊。他以後怕不是要做一個瞎子。

  我怕得發抖,什麼時候才能逃開他,實在過不慣這種刀尖上舔血的生活。他向我走來。

  他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血從眼眶流出,劃過臉頰,蜿蜒出一種詭異可怖的痕迹。

  滴落到地上。

  他的方向感很不錯,竟還沒倒下來。

  伸手將要碰到我,他卻遲疑了,許是怕那血污染了我那一身白白的毛髮。

  他說:「貓兒,你走吧……」

  我絕非無義之輩,他遭此劫難我絕對不可能背棄他而去。我得照顧他,來報恩。

  他的侍從跟他說:「公子,你恐怕再也看不見了。」

  這孩子心境十分平和淡然。手摸著那覆著白綾之處。

  「無礙。不過是一雙眼睛。」他淡淡道。

  不知為何,心中泛起一陣陣心疼。

  晚上他安穩入睡之後,我便來大顯身手治一治他的眼睛。

  我雖不濟,但是個實打實的妖精。妖力的治癒力是不容小覷的強。

  我將我那肥實的貓爪子輕覆在他眼上。緩緩度入妖力。

  結束后,我十分滿意,不出三日他的雙眼必會康復如初。

  第二日他的雙眼果然能看清一點了。

  他看著窗檯外面若隱若現的斑駁樹影,有些驚喜和訝然。

  後來他經常抱著我坐在門外的走廊上,細聽細雨滑落的聲音。

  「兩年前,我從屠夫手中救下小郁。她感激萬分,發誓要報答我。」

  「她心甘情願的成了我手下的一枚棋子。」

  「其實,我手下像她這樣的妖不計其數。」

  「他們卻叛了我。最初視死如歸的忠誠,原來是可以變的。」

  他又在和我嘀咕,不過除了我這隻貓兒,是沒有人聽他談心說事的。

  「公子,家主明日便要回來了。」他的侍從來報。

  「恩。」

  他摸著我肚皮上最為柔軟光滑的毛,叫我舒服歡喜得喵出聲。

  他笑了笑。繼而冷冷道:「師父說我必有大劫,躲不過雙眼必盲。然只需養一隻貓妖,便可逢凶化吉。」

  「果然如此。」

  頓時我心一驚,繼而涼了一大截。

  腦子茫茫然,原來他待我亦是有所企圖。果真人心難測。

  他終於放開我,我繼而逃離他,再也不想見到他。

  只聽到身後他們說的幾句話。

  「公子,你的貓跑了。」

  「畜牲都是沒感情的……」

  我從夢中醒來,原來夢到了幾年前的事,這段回憶真叫我感嘆。

  癱在床上懶懶散散,忽然想起來。我邀落竹那廝去賞花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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