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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不見高山 難付流水

  每每細思,自知騙珺瀲我心悅他,騙他漸漸將心交付於我,此些事皆陷珺瀲不義,他往後或許憎恨我,心傷難愈。

  想來我同痛傷他的葉蜜娘無異。

  近日睡不大安穩,不知為何每次入口的皆是苦酒,難以相信如今興起釀造苦酒來。

  平常的酒水濃烈沖喉就算了,苦酒咽下回味起來竟都是澀。

  我是自私的,想早些抹除席瑜的痛苦。在我卧榻之時,他總拿來新譜的曲子吹奏給我聽,簫聲細而長如今也清晰記在我腦海中。

  在隱蔽的卧房內,揭開指尖上的封印,喚醒了席瑜的魂思。

  我難信他如今模樣,憔悴不堪,墨發亂塌塌貼在臉上,唇白乾澀,滿是痛苦的樣子。

  同初見他時爽朗瀟洒,堪稱為兩人。

  他清醒一下便痛幾分。他躺在床上,背上和魂靈的痛楚上來了,手顫抖著捏緊了衣襟蜷縮著,實在受不了便翻動一下身子。

  我心疼十分。

  席瑜向我伸出手來似在求我安憐,模樣可憐。我安頓他躺在我懷中,緊握他的手想把自身的暖氣渡給他。

  他終露出一絲十分苦澀但會心的笑容,將我的手貼在臉上輕輕摩挲。

  我能感受到他臉上漬出的細汗。

  「不久你就會無恙了。」

  「終是我害你受了那麼多苦。」

  他不語,唇上乾裂紋理明顯,只見他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越是心急我便越是頻繁找珺瀲。明明近在咫尺的,他的心頭之血,我卻難以取到。此非一朝一夕之事。

  此番我又化為煙霧去看他,清風濕潤,茶煙輕揚。我躲在廊柱後面,作妖要有作妖的自知之明。

  去一個御妖師家裡自然要小心謹慎,不過偷摸之事我做起來得心順手,從沒被逮到過。

  漫漫長廊順著屋子方向曲折,見有幾盆薔薇盛開,長勢甚佳攀爬覆在牆面上。

  我看見他十分悠閑的坐在長廊上,拿著一卷書簡,嘴上掛著淺淺笑意,青墨色衣衫把精瘦的身子包裹著,發濃黑而泄在腰際,更襯脖頸白皙光澤。

  他看得十分認真。

  我準備去打擾他來著,不想彼時他身邊走來一位華服端莊的老者。入了他的眼,他起身恭敬做禮。

  那老者面容嚴肅,一絲不苟。

  「懷周,如今你也有一十八了,婚事上可不能怠慢了。」

  阿落執著書簡,作答:「父親,兒子只想為家族多做些事。至於情愛之事大可等兒子及冠之後。」

  他父親直言也好,雖嘆氣也做不了兒子的主。

  原來是他父親催婚於他,對於情事衰薄我以前深有體會,不過他是因為桃花甚多無從挑選,而我是桃花無一沒得挑選。

  他復而看書。一縷淡淡的邪異的妖煙纏著他,撩起他柔軟梳順的髮絲,又圍在他腰際纏了幾圈。

  只是他無甚感覺,嘴角上揚些弧度,目光仍在書中之字上。

  可真是奇了怪了。

  於是我改了幻術,化成了他書上之字。變字可有些難,我曾練了好久。

  他挑眉一愣,見書上之字被我改成了

  「子裳之珺瀲。

  珺瀲之子裳。」

  此卷書上再無其他字,他只能品味這行字了。

  彼時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裝作老成穩重的模樣。我得意沒多久,便被他揪了出來。

  我也裝作老成模樣,盯著他的眼睛嚴聲道:「懷周,如今你也有一十八了,婚事上可不能怠慢了……」他聽罷便垂著頭,我瞧見他耳根紅潤起來。

  「打趣我做什麼。」他兩眉兒彎彎,額上細鈿惹人注目。他沒再有細思放在書上,捏著我的手拉著我跟他一同坐著。

  「所以說,我還要等到你及冠之時?」話不多說,開門見山,此番沒有羞澀之語讓他驚了驚。繼而他搓了搓我的額發,只看得見他眸中映著的我的影子。

  輕撫他額上,眼裡也只是他的樣子。

  殘花落在書面上,一縷清風不得停歇,捲起塵埃滿地,書卷鋪陳,花落無影……

  過了幾日他沒大約我,這日他喊我陪他去聽戲。興頭上來了,便只吧啦了幾口飯,注重了番自己的裝扮。

  早已過了桃花雨的時日,昔年啟窗描眉時,總會有桃花吹落到發梢上。細想起來,我好久沒有過此體驗了。

  不過當下十分想去瞧一瞧窈窕玉質之荷,待會跟阿落說一說說不定他會帶我去看。我於戲樓下等他,無聊滾著地上之石子。

  滾了良久之後想起自己已不再是小時候了,便收了手作罷。

  這時眼尖見著一條肥壯的狗子,瞧了幾眼,他便使勁向我叫喚。八成不讓我瞧它。此狂吠叫我腦殼疼。

  「你這皮狗!」

  「再叫把你閹了。」我一聲呼斥。果不其然,它一下子蔫了,耷拉著耳朵十分慫。沒過一會便飛一樣地跑開。

  我感嘆此言之威力,便想到以後要是翼城叫喚不停,就這樣呵斥他。

  我想了沒多久,便看見眼前出現一個清秀公子,執扇而立。我啞然,莫不是狗子成精回來報復了。

  公子瞧著我問道:「尊下可是,子裳姑娘?」

  聽他喚我名諱,點點頭:「我是。」他啟扇一笑,又說:「在下蘇漾,是蘇尚胞弟。」

  蘇漾,沒聽過不認識。不過蘇尚聽著耳熟,我轉了轉腦瓜子之後,發覺不妙。

  「你說什麼?」

  「在下……」

  「你上一句說什麼?」

  「尊下可是子裳姑娘?」

  此公子很是聽話有禮,是個品性皆佳的公子。我趕緊搖搖頭:「我不是,你應該認錯人了!」

  公子憨厚老實,聽後點頭,跟我道了歉賠了不是。我慈笑道:「無礙。」

  眼看那公子走後,我拍著胸脯長呼出氣。安心之後,又覺聞到了十分熟悉的妖氣。細細品來,不就是我四哥的味道。實在奇怪。

  不容我細想,腦袋就被敲了下,我吃痛一下。我轉頭對著阿落生氣,掐了掐他的手指。

  他搖頭笑我,忽而低下頭咬了口我的唇,此猝不及防惹得我臉紅一番。

  愣怔之際,他已牽著我坐上席位,又敲了我腦瓜說讓我好好聽戲。

  戲台上的老旦耍槍耍得精妙,台下皆響來鼓掌聲。我時而盯著阿落,他起著胳膊托著額,對此熱鬧咧嘴微笑。果真聽得認真。

  同時瞥著他胸膛之熾熱。

  聽那台上結了一曲又一曲,續了一場又一場,也沒聽太明白。「他們唱了那麼多,我怎麼沒聽出個什麼故事來。」

  我悄悄朝他耳朵探去。他轉頭瞥過我,繼而盯著那檯面鶯舞,淡淡道:「講得呢,是一個人蔘果精的故事。」

  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參果。他抿了口杯中茶水。

  「一個男子痴迷長生之道,貪求長生不死。於是便騙得人蔘果精迷上自己,最終讓那人蔘果精自甘付出了修為被男子吃了。」

  他一口氣說完,嘆了嘆。

  果真十分凄悲的故事,細細品味一番,我啞然,我可不就好比那騙慘了人蔘果精的男子。心中生起波瀾,久久不得平靜。

  我望著阿落,他實不曉得真相卻被我拖陷進去。

  「那人蔘果精忒慘。」。

  他望向我,「誰叫她是人蔘果精呢?」伸手寵溺般颳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心裡酸澀得緊。

  我不知他們的冠禮為何,不過既然是個禮,自然要有東西相贈他的。

  常常見他長發不綰,莫不是沒有合適又喜歡的發簪。他以前簪著的白玉簪也不見他常戴。

  是以,我逛了街頭打算給他買那麼一支。

  我看中的那支覺著十分配他,哪知當我要出錢之時,遭了老闆的呼斥。

  「我這裡的簪子,不賣給你們妖族!」

  鬱悶哎,妖族還不受待見了。

  不賣拉倒!

  其實不只這一家,好幾家店鋪聲呼著妖族免進。我無奈至極,江陵竟也開始不待見妖族了,難以想象,其他地方妖族要被不受待見成什麼樣。

  我昏昏然不明白其中道理。

  後來阿落解釋說,恐怕妖族與人族之間和平難以持久……

  他還告訴我,冠禮就是成年禮,他行冠禮還要兩年之久。

  這幾日我除了找他還是找他,我怕他煩我,他卻講到。

  「你日日宿在客棧也不是辦法。」

  「不若來宿在我家客房。」

  此番邀我同居,我又驚又喜。一來我的銀錢實在到了山窮水盡之際,二來實在方便我偷燈。

  不過萬不能展現出我饑渴難耐之性,盡量嬌羞一番。我贊道。

  「好極!」

  夜裡我見他窗子未閉,其中不得見他人,飄了一圈他的院子終不見他本人。

  後來在古亭長道上看見了他的身影。

  「阿落!」

  青衫背影,廣袖流雲,那滾圓的月照著他,給衣衫渡了熒光似的。

  他轉身,挑著燈。

  我近看后,那燈古樸典雅,乍看來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紙燈,柱身,淡米色,他握著燈柄。

  可能是那瓷骨燈?

  他見我如此看著他的燈,啟唇:「更深露重,怎不歇息去?」

  我集來思緒。

  「找你來喝酒呀!」我瞧了瞧自身抱著的忒大的酒罐。

  「等我置好了這燈。」他微微點頭,面龐上沒有什麼表情,隨性慵懶。

  「這燈做什麼的?」我裝作什麼不知道。

  他提著燈走著。

  「瓷骨燈。」

  待他來陪我喝酒,我滿腦子都是那燈。我盡量裝作不在意,只在意酒杯中還有幾何。

  酒碗很淺,偏偏酒濃,不見他來,我已經醉上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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