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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縱有迷離 窺破凡心

  「就給我喝這些?」

  珺瀲臉色由白變黑,眼睛鼻子擠在一塊兒。他將我精心熬的雞湯十分沒好氣的置在桌上,扯了被子蓋過腰身,繼續看著手中勞什子書。

  長發淌下遮了臉,我這邊看不見他是個什麼表情,怕不是委屈得濕潤了眼。

  我細思極恐。

  此雞湯料足味鮮、濃香撲鼻,實為佳味。珺瀲不識貨,竟這般不待見我的雞湯。不知道他有什麼好委屈的。

  那日駕馬同游,光景無限,哪曉得他中了暗箭,可謂人世險惡。

  暗箭穿心而過,並不是嘴上說說的輕傷,一個接著一個的醫師大汗淋漓、挑燈醫治。

  他睜了眼后,我抹淚擤鼻,故作一番惶恐心疼不已的模樣。

  他擺了擺手,沒過一日扯了胸上的纏布,淡淡道:「習慣了。」

  我:……

  珺瀲餓著不打緊,實在可惜了我辛辛苦苦熬出來的湯。湯鮮黃金燦,碗體溫熱未涼。我挑起湯羹,一番攪動,肉丁極多,惹得我口涎將垂。

  珺瀲見我動作,抬眼看我,嘴角微微翹起。

  呼氣吹了吹羹中之湯,我細抿了這一口,不禁贊道:「只是燙了些,味鮮不膩!」

  珺瀲對此點點頭,嘴唇色淺有些蒼白,將啟不啟,彷彿期待著什麼。

  我吹了吹湯,實在有些燙,怕能把嘴皮子燙掉。香味暗撩我心,不禁棄了那小小湯羹,咕咚咕咚將一碗的湯水皆飲入腹中。

  「啊~」舒坦后,擦乾嘴角的湯漬,口齒回味無窮。

  珺瀲:……

  我瞥他一眼,不禁嘟囔:「不知你挑個什麼勁……」

  池岸蓼花葦葉豐茂,碧色玉姿可勝眾多奇草仙藤。

  水面一塊塊荷紅菡萏之影,荷葉盛著大顆晶瑩水露,飽露狠壓座下之荷。水光瀲灧中,好似那有喜含情之目。

  其中魚鮮肥美,我垂釣了那麼幾條。

  不知珺瀲可還會挑剔鮮魚湯。

  他中傷淌了不少血,我樂呵呵收了不少他的心頭血。不禁感嘆他心血之旺足。

  拿人家手短,於是這幾日我盡心儘力照顧他。他會問我為何他落得此般境況我好像很開心。

  自然不能將實話供出,我答道:「你險中得生,實在替你高興不已。」

  他書案上的鳶尾蔫掉了不少,看著不大鮮艷好看了。我於花園中剪了幾支還艷麗的鳶尾重新置在案上。

  彼時他正閑逸地坐在氈墊上,將他的七弦桐琴細心擦著。

  輕挑了根絲弦,清脆聲靈,他調試得十分不錯。不禁想著,若是此人非野心勃勃、惡貫滿盈之徒,倒也是個有才有藝的良公子。

  「為何嘆氣?」他停下手。

  我擺弄著瓶中之花。

  「我想到兩族爭端愈加多,邊境的百姓遭受了不少爭亂之苦。塗炭了多少生靈啊……」

  此言若能激起些他的愧疚和憐憫之心便再好不過。

  他則依舊溫和淡定,黑睫下眸色偏冷,看似沒有感情的模樣,卻說著。

  「不管兩族最後會如何,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於我而言,你同旁的妖是不同的。我不管他人。」

  他寥寥兩句話,惹得我羞愧難當。他將我看得那樣重,我無時不刻都在利用他、猜忌他、忌憚他。說起良心,我又好到哪裡去……

  不知何時他起身走到我身邊來,這廝比我高甚多。我平視過去只看得見他的脖子。

  「裳兒,你不知道吧。」

  我有疑,大眼對著他,繼續聽著。

  「珺家傳世之瓷骨燈,一直以來護著我們嫡系一脈,無病無災、一生安穩。」

  「所以我即使傷了心臟,也會安然無恙。」

  感覺到清涼的觸感,他的手掌覆在我的臉頰上,看似柔情蜜意得望著我。

  「不過這只是它的一部分用處。」說到此處,他的語氣變得有些興奮,笑意抹在嘴邊。

  「我養著的身有毒而不死的那些人體藏秘術,瓷骨燈中也有無盡的力量。」

  彼時我有些害怕聽他這些話,再不能裝作無恙與他對視,不禁垂下眼有些無措。

  「原來永生之術並非妄念,裳兒,待我得到永生,我便能同你一樣。我們便可以永遠待在一起了。」

  待他得到永生……

  他的永生執念那麼深,永生可意味著漫長的艱辛,也可意味著漫長的歡樂。而我知道,我不會和他永遠的待在一起。

  我想他可能會恨我,那麼他便會漫長的恨我了。

  忽而額上有著溫熱觸感,他的兩片薄唇覆在我額上,輕柔而漫長。

  我想著,一直以來,我們沒做過什麼親昵之事,最為親昵的也就是此般他親吻我的額頭。

  年年塞雁飛過,滄海碧空,微小的草枯枝敗的變化只不過滄海一粟。

  妖族的那片天空也同這裡一樣,白布蒙上又換做星斗垂掛,此般日日年年。

  卻非年年無災無恙。湖面常靜無痕,深水之淵暗藏涌動。

  我聽說珺瀲上書,講了一番當世妖族之禍,如今他一族願承命入軍,來日將功補過。

  民間又是一番議論紛紛。

  我卻知他算盤打得精妙。以往從不沾惹朝堂之事的御妖族,如今順順噹噹加入了爭伐,此謂將功補過。此後御妖族不知會如何的露出鋒芒。

  御妖之術本就是江湖之術,世世代代的御妖師只活躍于山野或是商城,從不曉得打仗要怎麼打,除了咒符長劍,也不知鐵槍要怎麼拿。

  許是有珺瀲這麼樣的領導頭子,才叫這代御妖族越來越不再像以往那般閑逸自在、不屑於權術……

  我越發忌憚他,能少見到他便好。只盼能早些離開。

  他也察覺到我的異樣,卻沒強迫我做任何解釋,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卻又像是心知肚明。

  天色昏黃之時,他帶著我出門。

  見他緊牽著我的手,路上之男女皆目露羨慕的神情。

  「朱粉不深勻,

  閑花淡淡香。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

  看似一對登對璧人,風華正茂,眉目有情。

  我以為他不是良善,絕非會行善事。可今日卻見他注目於一路旁小乞丐。

  小女孩破破爛爛一身蹲在一角乞討,烏髮髒亂,眼睛清澈水靈,模樣可憐,我動容不已。

  「你叫什麼名字?」珺瀲給了她銀子后,問她什麼名字。我不禁心中泛起一陣暖意。

  小女孩聲音稚嫩,彷彿一聽就要破碎。

  「我……我沒有名字.……」

  他倆一陣攀談,倒以為他倆是親戚。

  「我父母,都在戰亂中死了。所以我一個人這樣了.……」

  聽此叫我心中不甚有滋味。

  君瀲牽著我的手,我從中掙脫出來,不想再讓他牽。

  風波輪轉,該來的總會來的。

  是夜,湖上泛起青煙似的薄霧,碧波蕩漾,綠水環繞。我沉浸於此夜的清爽和滋潤中。

  聽得一點魚翻越的波動,滿天降下來的霜露彷彿皆落在我的淡青裙身上。

  轉頭望去,只見珺瀲立在不遠處,衣袂翩翩,手執一盞白燈。他看到我,風拂過,他微微一笑,臉頰之光暈好似天上落下的粉霞。

  我的注意力從他轉移到他手中的燈。

  「裳兒,我有惑不解。」

  他冷不丁說了這句話,雙瞳看似澄澈如水波,如浸在湖中的水晶一樣,眼角有些上揚細長。

  無奈輕笑了聲,全當他是閑來無趣的呻/吟。我伸手圍住他的腰,臉龐貼在他的胸膛。

  他懷中淡雅的清香同荷池飄灑的花香,來來回回,混攪在一起。

  「什麼是我能解的。」他懷中的我微做新奇的樣子,「阿落,夜涼風密,你身子還弱著,你倒是心大。」

  他輕輕將我推開,我疑惑之際,他的手掌覆在我那塊胸膛之上,不禁有些忌憚。不過並沒有感受到法術的涌動。

  他卻說。

  「它告訴我,你騙我。」

  「假的東西總有被識破的時候。」

  心頭一顫,我忽如無頭的蒼蠅,倉皇無措,卻又搖頭辯解道:「阿落,你說什麼.……」

  「我不明白.……」我哪敢再天真無邪般與他對望,只曉得顫著手指輕拽他一塊衣角。

  額上觸到他溫熱濃重的呼吸,他的話語皆從頭頂傳來。

  「不過我都不介意,誰叫我心中有你呢。」

  「我們重新來過未嘗不可。」

  「我們一直待在一起,你心裡終會有我的……」

  本著細細揣摩他話中之意味,不過此刻早已心亂如麻,不曉得何以作答,或是他也不在乎我回答什麼。

  惶恐不安、波動無神的目色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輕撫我額頭,攬去眉梢之淡淡霜露,似有安撫我之意味。

  「你……你想要什麼呢……」

  我顫道。不知他如何知曉,此番興師問罪后又會如何處置我,我自知現已如微弱螞蟻折損他手。

  殺剮皆由他意。

  「你說呢,我想要什麼.……我可不要你的虛情假意。」

  「你怎麼對席瑜的,我想你怎麼對我。哪怕只有一半的心意。」語氣忽而有些陰沉了,如命令一樣傳達給我。

  他的指尖刮的我臉上有些疼。

  暗嘆命運難猜,本意安中求穩的我,卻同他此般糾纏,不消一刻我都想離開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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