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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詐屍不好過

  秋尾的冷涼從渭水拂來,江陵城裡儘是殘葉留枝。我被流放至此,還未到一個春秋。

  不過人間煙火甜稠,養得我身壯肉肥。

  人多信神佛,是以蓋廟供奉各路神仙,人間香火氣鼎盛。求姻緣的姑娘拜拜月老求來紅繩,孱弱多病的公子求壽星添長陽壽,求子心切的娘子每日都給送子觀音供上香火……

  神佛也不抵人多,不知他們可顧得過來,想來神佛也是日日忙得焦頭爛額。

  人總有個信仰,此信仰無關神佛,無關慾念,就像是飽滿一鍋粥中添些油鹽醬醋。

  每個都城都供了春夏秋冬之四季之神,傳聞四季神明神通廣大、人人競相追求,不過哪個神不被道是神通廣大。

  人間四季繁盛長榮靠著這四神庇佑。

  春時給春神大擺瓜果佳釀,好語道盡,求春來福運、開年遇吉,此神最為吃香,人們心裡念著想著的都是四季如春。

  給夏秋兩季的供奉也不差,他們的信徒也都事事順遂,譬如駕船驅車的大漢生意紅火,山水農家賺得盆滿缽滿。

  很少有人祭拜冬神,若有一個,便是祈求他早早過去,帶走他自己一身的嚴寒冰霜……

  我羨慕著這四季神仙吃得多吃得好,若有朝一日能修鍊飛升,不若求來四季中的哪個神噹噹,春神優先。

  不過轉念一想,神和仙都是修鍊了辟穀之後才飛升的,想來他們除了受了些香火,此些瓜果都沒吃下。擱著浪費,看著又吃不下,實乃磨心傷身之苦。

  還是當下做一隻妖好。

  我被婉娘養了十天了,可真是一天比一天懶逸,這日子過得許是比神仙還舒服。歲月是把豬飼料,不是喂胖就是喂壯。

  我倒是怕自己在安逸中不知覺長眠不醒,不若來場急風驟雨給我提提神。

  婉娘總揣著我出門買菜,是以我同她的竹籃子磨出了深厚親切感情。不過我皮肉細嫩,總被粗糙竹籃颳得難受,籃底漏風,冬來指日可期,寒風一刮凍得我貓毛直立。

  這日她是來祭拜四季神廟,她踏得穩穩噹噹,我在籃子里晃得頭昏腦脹。這晃蕩日子何時才是個頭。

  雖滿眼都是黑漆漆一片,不過外頭人聲嘈雜,香火濃味鑽了我整隻鼻子。

  她置下了竹籃,掀了帘子,我終復得光明。瞪眼便見著殿上供著的四尊神像,香火爐悠悠揚揚吐著煙圈。

  婉娘捏了籃里三根香,虔誠拜了拜秋神。

  「此秋,五穀豐登,橙黃橘綠,幸得神佑,信女衣食無憂。」

  「此來還願……」

  再者她又捏來幾根香分別拜了拜其他三神,祈佑著自己季季吃得飽穿得暖。

  她拜了拜冬神,插上三根香,此番上香之行便是圓滿了。我瞧著冬神面前,光禿禿一片,只這時婉娘給他供了三根香。

  婉娘是順帶著拜了把冬神,也順帶著置了些瓜果。

  這冬神忒慘,看著其他兄弟香滿食滿,想必心裡憋屈得慌,也饞得緊。不過自己不招人喜歡,怪不得旁人。

  隔簾盼,我半隻貓腦探出。她颯颯踏得步子,一股股涼風皆扯著我麵皮。若隱若現的雲煙,攪得山水朦朧,禿了滿頭的松木有著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河溪少見了游魚。

  她踏入了一家酒樓,顛簸使得我暈乎乎。聽來婉娘喝了大口清水直呼過癮之聲。

  我又趴開帘子,半隻貓腦搭在竹籃外,見她喝得舒爽,覺得自己口中也是乾澀難耐,欲飲口飽水。我可憐巴巴瞪著貓眼瞧著她,不過她瞧不出我的心思。

  這時她同酒樓小廝親切交談。

  「婉娘啊,不知你跟了那家公子,賺到多少銀子,可比待在酒樓多?」

  婉娘搖搖頭。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她憤恨地錘了桌板,我貓身被驚得一跳。「要不是那日他酒樓挑釁,說我技藝不精,我哪會為一口氣去做了他的廚子。」

  「嘖嘖,看樣子,你沒少受氣。」

  「此紈絝果真是嘴挑得很,哪想到我折辱於此人之手……」

  他倆談得熱火朝天,他倆倒是舒坦了,不過無人顧我這隻貓渴了還是餓了。欲閉上眼睛,不見外頭酒杯交碰、魚肉菜蔬……

  冤家路窄,路窄起來,滿眼都是冤家。

  我轉頭瞧到酒樓邊角處,一抹熟悉青影映入眼中。

  心不打招呼得一顫,那人可不就是哥哥。

  不禁伸著貓腦搭在竹籃上,提起興趣來瞧著那個人。

  哥哥看著心情不佳至極,簪子松挽著發,青衣軟袍,皺著眉頭,目含抑鬱寡歡,起手斟酒。

  一杯一杯不截斷得飲入腹中。

  我貓臉也跟著抑鬱起來,不過我搖搖頭喚醒自己,可莫要再被此人表相迷惑。

  幾日前珺府擺了喪事,悼念者不止珺氏整個家族,也有幾個很有名望的大族。百姓皆言珺瀲此人雖是手段毒辣,不過是個孝子,給父親守完靈也走不出傷痛。

  戰戈當頭,皇令復他領兵之權,此番白事突來,他果斷棄了兵權堅持守孝。

  他之孝心感動了不少男女老少。不過只有我知道,我親眼目睹,他父親是怎麼沒命的。

  我不寒而慄。

  還好沒被哥哥瞧見自己,婉娘穩噹噹托起竹籃別了舊時夥計,我心中思緒無數。

  跟著婉娘吃喝一日算一日,我萬不想再被這人逮到,刀起刀落一朝被宰,可比被那些御妖師折磨好太多。

  我不禁心酸一陣,流出老淚來。

  庭院之秋色更深,幾排粗枝壯樹雖禿了頭,但它們的腰子都裹上了棉絮。保著它們安詳度冬。

  堂兄珺澤倚著椅塌,此時日頭還算暖和,他坐在小亭當中,輕霧綿綿,風鈴叮咚響。

  他跟前坐著一清瘦姑娘,輕撫琵琶,聲聲慢悠卻舒暢非常,與風鈴揉和。

  我被抱在婉娘懷中,她懷裡又暖又香,風刮不到我身子,實在舒服。

  珺澤堂兄翹著二郎腿,聽著小曲,跟前美人一個,比我還舒坦。

  這時婉娘不大想見著那蒼白大臉,瞥見了便想著遠遠躲過。

  不過冤家不路窄,哪叫冤家呢。

  「夏音婉……」

  她還是被這輕淺似無力的聲音喚走。

  孤鴻寡鵠飛遠,蒼白天際留了幾道划痕。絲縷尋不得源的淡菊香,纏上心頭。

  琵琶聲續續低彈。

  「餓了。」他轉來臉,臉上頹廢不變,總是這副被別人欠錢的哀怨模樣,我想著許是因為他是個死人的緣故。

  「本公子腹中飢餓。」他又喚道。婉娘搖了搖頭,撫著我貓毛。

  「公子,現下我還不大有功夫。」

  此番拒絕,果真硬氣了一回!被使喚來使喚去那麼久,還遭了不待見,要是我,定要把珺澤這廝腦袋給拔嘍。

  我點了點貓頭。

  珺澤二郎腿翹得老高。

  「聽說,你早上遞了辭呈。」他摸了摸下巴,不知藏著什麼思緒。

  「嗯。」婉娘硬氣點頭。

  珺澤轉來身子,目露狡黠,眉頭舒開。「我給撕了。」

  婉娘:.……

  我:……

  不僅頭給他拔嘍,脖子也莫要給他留下。

  婉娘嘆了嘆氣,耐住將爆不爆的氣焰。「公子你,竟然吃不慣我的菜,大可換了我。」

  「你日日對我刁難,又不要我走。此番行徑,倒要讓人以為你看上我了。」

  我覺得此言很有威懾力。

  珺澤聽此驚了個大怪,他招手讓那琵琶女停手。冷哼道。

  「我?呵。」

  「看上你?除非本公子死了。」

  此言也很有威懾力,不過嚼著有些怪怪的。

  婉娘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地扯著臉皮,不過她扯得是我的臉皮,我嘴都張不開來呼痛。

  她輕言:「公子,你這不就已經死了。」

  這公子拍腿一驚。

  「不過我也時日不多。」

  「也就你能給我欺負欺負了。」

  他哀怨一嘆。

  珺澤詐屍以來,日子也不好過,能舒坦的日子屈指可數。

  他被白布蓋著時,爹娘姐妹們都哭著喊著求他醒來,嘴上痛呼白髮人送黑髮人。待他如了他們願詐了下屍,爹娘嚇得差點沒過去。

  詐屍之人是福脈是禍端尤不可知,稱為邪祟聽起來合情合理。於是他爹娘請來幾個法師,同自家御妖術師一起,欲要制服這屍內邪祟。

  「商羽啊,家裡都好,你就安心去吧。」

  「這凡間陽氣重,可不是鬼魂待的地方……」他爹娘日夜這般求他。

  「凡人.……」他嗤之以鼻。

  「公子啊,你本事也忒大,竟能還了陽。」

  婉娘小心試探道。

  珺澤又是哀怨,瞳孔無神。

  「閻王爺不收。」

  婉娘:.……

  我:……

  珺澤生前沒本事的廢物一個是不假,不過閻王爺也開始這麼挑了?這讓一干也沒本事的可這麼好。比如說我。

  「我生前總以為自己會活得很好。」

  「當活得稀巴爛的時候,又接受不了自己了。」

  此多愁善感之人我只在戲本子上見過,而且多是嬌滴滴的姑娘。

  「如果我早些遇見你就好了,早些接受自己就好了。」

  這時風鈴輕搖曳,原來是不知哪蹦出來一隻橘貓。

  同為貓,此橘貓可長得英氣,我瞧著自身毛髮,篤定這橘貓皮毛沒我的柔軟細膩。

  橘貓鑽進珺澤懷中,珺澤摸了摸這貓,好奇珺澤感覺這橘貓手感怎樣。

  珺澤暼過眼瞧了瞧婉娘懷中之我,又低頭打量自己的橘貓。

  「你這貓,比我這隻,要肥碩的很吶!」他贊道。婉娘聽此很受用,自己養得好當然肥碩。

  不過我貓臉窘迫,略有心塞,我扯了扯自己肚皮,覺著還沒他們說的那樣肥碩。

  我怎麼可能比那隻胖橘還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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