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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誰不知疾苦

  眼前這幅美人卷,更似是剛出了墨而未乾,濕澤有露,墨香悠遠,也惹得我移不開眼睛。

  他一手拿著啟開的書卷,斜坐在池上紅廊,靠著長柱,芙蕖開了兩三朵,這廝十分閑逸自在。不知他夢裡思索著什麼。

  我嚼著指頭靜靜看他時,恨不得眼睛都長在他身上,欲戳一戳他額上的青鈿,又怕戳破了這細嫩皮囊。

  心動已是悄然而至,柔軟泛起的情愫便化在了唇上,輕觸其微抿著的薄唇,甜酥入喉,心中翻湧成逆浪。

  欲深加嘗試,卻對上那雙正微微啟開的眸子。這等羞澀之事被這雙眼睛明晃晃地攤在青天白日下。

  我心驚矣。哪曉得被哥哥抓住了我偷親他,傳出去還怎麼叫我掛住面子,哥哥這廝以後定會藉此嘲笑挖苦我。

  此時我們兩兩相望,哥哥面色淡然自若,眸子里映著懵懂愣著瞧著他的我,我放下嚼著的指頭,臉皮紅了起來。

  他未割了我之嘴,依舊淡淡然,不一會兒卻是咂巴咂巴了嘴回味著。

  他緊盯著我人身,叫我骨頭髮麻,臉紅耳熱之際,我只曉得逃開為妙。轉身撒開腿之時,脖子上掛著玉扣的紅繩忽得被其拽著。

  此人割我嘴也就罷了,沒想到他要割斷我的脖子,一陣拽疼,我捂了脖子唉叫。若非我反應快,此時怕是我已經一分為二,讓哥哥這廝如願地拿到了我的頭顱。

  我細思極恐。

  哥哥力氣忒大,沒摘得我的頭顱,便拽了我肩膀,我一不留神就被他圈在了懷中。此時我臉皮子上滾燙未止。

  此番坐在他懷中便如坐針氈,我心顫動,難安定下來。

  「好了?」他另一隻手摩挲著我爪,咳,我手,我點點頭。

  「你看,手跟腳都有了……」我便顯擺著自己人身,熏了那麼久的香,恢復了這久違的身體實在激動。

  他淺淺回應了一笑,他之雙眸卻不在意我纖細手指和細長的雙腿,入神盯著我之臉皮。

  我臉皮子上定是長了何物,叫他這般瞧著,像是入了綿長的思緒……

  「哥哥,我剛才是瞧見你嘴上有東西,你信嗎?」

  我試探道。

  他挑起了眉梢,接著歪著腦袋搖搖頭。「被佔了便宜,要佔回來……」

  我不曉得他何意。

  池裡的芙蕖靜飄水面,我聽到有鳥雀嘰喳叫著,水面上泛起青煙似的薄霧,薄霧漫起,雀鳴漸止。

  我散心出神時,竟有兩瓣唇片覆了過來,腦袋還來不及細想,已經滿是他此時淡若琥珀的眸子。

  書卷落在了地上,他之細手托著我後腦勺,唇間之輕啄轉碾只深不消。

  手指不禁顫著,緊握住他垂落於肩的一縷長絲,才叫我慢慢安下心來。此時只知心中悅喜,便溺入了此溫柔摩挲中……

  冷艷高枝跳出了牆頭,開出的紅蕊似雲鬢落於玉顏,新牆伴有暗香來,執傘經途之人略有二三。

  手中的甜糕只剩下最後一口,我瞧著門前除了落日餘暉,也無要入進來的人影。

  哥哥他說,這幾日會早早處理好雜事,同我一起吃甜糕。哪曉得這大盤子甜糕已經都入了我一人腹中,實在羞愧難當。

  我垂頭喪氣欲再討來幾塊甜糕充數。此時門前便有細聲傳來。

  轉而望之,卻瞧見一個高個男子執著長蕭敲了幾下門。我欲開口呼著此蕭硬邦邦,可別把門敲壞了。

  「舊人久未見,原來在這裡消遣度日。」

  還未等我開口,這男子說道。這男子面容清雋,眉眼修長舒朗,看似天真爛漫。淺藍長衣入眼,高冠銀箍,腰間盤著玄色絲帶。

  「我哥哥他還沒回家,你要找他,明日早些來。」

  這男子八成來找哥哥,說罷便不再理他。不過他扔不依不饒叫下我。

  他走來我跟前,瞳仁里閃過一抹疾快的東西,啟唇道:「原來是真的,你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

  見他面容有些哀愁,似是受了委屈般。我的確是不記得了很多東西,不過我腦袋如今是越發好使,想必不日便能記起這些有的沒的。

  我輕嘆一聲,無奈,這便對上他難過的神情,安慰他道。

  「實在對不住,以後我肯定會記起你的。」欲拍胸脯做下保證,不過又想到保不準有萬一,失言可要遭天打雷劈,是以放下手作罷。

  他冷哼一聲,二話不說變了臉色,勾起嘴角蔑笑,眉眼沉鬱。我驚嘆其兩幅面孔變得忒快。

  「難得,有待你如此好的人。」

  「寧可循循喚出你的記憶,也捨不得用強制手段。」

  他出手欲摸上我臉頰,我驚覺此人來意不妙,趕緊退了幾步。

  此時可要像戲里說的那般?俠捕遇上歹人,總要拔出刀刃閃刺其雙眼,狠呼一聲鎮其歹心,再扯嗓子唱上幾段……

  我瞧著自己兩手空空哪來刀刃,對面人高馬大我怕是也鎮不住他,難道我要跳了這些直接唱幾段?

  扇了自己嘴巴子,定下心來,我應該不是這男子的對手。他接著道。

  「你可知你過得如此逍遙,你家裡人過得可不如意。」

  聽到他講家裡人,腦中有著何物撕碎的聲音,那聲音從輕淺變作風呼河嘯聲。

  「你也看到過了,你哥哥一個下落不明,一個六親不認。」

  下落不明,六親不認.……

  一灘染了血色的水浪在我腦中蕩漾,翻湧不止,攪得我腦中如被蟲啃蛀一般疼。

  我怕了此番疼痛,抱著腦袋蒙起雙耳,再不叫一絲疼痛有機會鑽入腦中。

  他見我古怪模樣倒不驚怪,反而舒心展開眉來。

  「看吧,多刺激刺激就好,可惜總有人要把你捧著.……」

  我對他祈求般吐露著:「別說了,我不想再想了。」

  他見著我面色痛苦,身子顫了一下,不過依舊不停下他言語刺激。

  「你原本生活在一個有權有勢的家族。」

  「錦衣玉食,不知煩憂,不知疾苦。」

  「你雖什麼也不會,卻很讓我們羨慕。」 ……

  「而今,一朝沒落,跌入深淵。」

  我原先很讓他們羨慕?

  我以為萬物皆在天地這方熱爐中煎熬著,哪有誰會沒有七情六慾、沒有所求不得,而脫離苦海自在無憂。

  記憶最深刻的便是被鞭打流放,皮肉之苦只能咬著牙挨著,每日吃了上頓沒下頓,總叫我餓著肚子。

  我見到一隻妖娘因反抗而被欲買她的男子,一鞭一鞭打死,男子扔下錢袋子離去。我又驚又怕,便不再因為挨餓叫苦。

  不知疾苦,是不知哪方疾苦……

  遭了這番頭痛欲裂后,所謂失去的記憶還是未拾得一二,腦袋混混呼呼,幾乎都快要忘記殘存的記憶。

  不知過了多久,只曉得清風在我身上颳了又刮,我的夢很是綿長,一程煙雨,一朝馬蹄,一紙墨硯.……

  待我腦中清明了些,睜了眼,滿樹如煙霞艷嫩的細蕊,也有俏麗掀起手來的細長枝丫。這時我被哥哥穩噹噹抱了踏入房中。

  他見我醒轉,嘲笑我說:「地上比床舒服?」

  我臉皮子掛不住,一陣扭捏身子,果真腰酸背痛,滿身冰涼。

  「我夢到了我忘記的。」我輕言。

  只是這夢如同殘片,前頭不搭后尾,這一兩個殘片也不算什麼記憶。

  「有哪些?」

  「只有一點點,實際上還什麼都沒有。」

  「以後會慢慢好的。」

  他淺淺呼吸灑在我額頭,我點點頭,不過那些刺激我腦中記憶的話語揮之不去,一想起腦中記憶便要翻滾一陣。

  哥哥將我置在床上,我身上之酸痛才有一些舒緩,他揉了揉我細膩臉皮,細語綿綿潛入我心中。

  鏤花案上,妝盒披了入窗來的餘暉,他離開時,正有夕陽吐露出最後一道光暈。

  我依稀還看得見他身影在長柳下。

  現實多有迷糊,我總在夢中得到幾番清明,譬如夢裡的記憶殘片,一塊兩塊拼湊出來解了我此前不曉得的事。

  只不過夢也承載不了多少喜愁,只得積下每次難得來的一兩塊碎片,越來越多的日月交匯后,碎片便積得越來越多.……

  曉風祛殘月,我欲再添些燭油,忽聽打更聲。

  他又是一夜未歸。

  我想著等日頭白了后,要捏出什麼詞來罵他,幾番思索下來,也沒想出個什麼。

  而後傳來門啟的吱呀聲,我拿了衣架上的袍子趕到門前。果然見著了他。

  他見到我習以為常,尤其是這段日子。他一忙就很晚才回來,我實在擔心無人照顧好他。

  「第幾次了?你待在我房中,可得了我同意?」

  他有些不耐。

  我將袍子裹到他身上,果然他雙手冰涼,臉皮子也是。

  他輕嘆了嘆,任由我去,垂下了眸子,目光似水一般。

  此時聞到他身上經處理后還殘留的酒味,想來喝了不少酒。

  我正給他系著衣帶,這時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這些日子,你有些變了。」

  「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聽此,我搖搖頭,此一番就像是蹭著他的額頭。

  我心虛不已,不得不避開他的眸子。

  不一會兒他身上一股十分旖旎暗香惹我留意,不禁心情低落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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