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檐上琉璃瓦
我被擱置在他淺青薄衫上，衫子柔軟，我躺得很是舒服。沒有鼻子的我，彷彿聞到了淡淡的竹子清香。漸漸得就心安了下來。
一動不動瞧著頂上紅木房梁，房門啟了又關，只聽吱呀作響。
屋檐下滴答流水之聲，清脆而長，被窗子框住的那塊青天宛如一塊四四方方的菜餅，雲霞慢慢變成了撒了椒粉的蛋液……
我想著想著肚中叫餓，待我想捏一捏肚上皮肉，才想起自己哪來的肚子，心裡的餓其實就是饞了。
饞著饞著便渾渾噩噩睡了過去，沒有多大聲音吵醒我，更讓我奇怪的是，落竹這廝竟還真沒有疼得哇哇大哭……
待我清醒之後，眼前光景已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要把我這塊玉佩驚綠了臉。這時掛著我的珺瀲處在人聲嘈雜的酒樓中。
小二叫喝聲，酒杯交碰聲……
我趕緊理了理思緒，怎麼這小落竹招呼不打就跑來吃喝，這可不得把我饞得死去活來。待我鐵青著臉皮看著小落竹這廝，生生把小字咽了回去。
此時正喝酒吃菜的落竹，已是十二三歲的青澀少年模樣。
可惜不知他這些歲月時光都經歷了哪些事，我這覺睡得也忒長……
杏眼澈如流光，眉如墨畫，整張面孔還是青澀稚嫩樣子，輪廓還沒長開。我盯著他，不禁有些害羞，他越髮長得標準，而我還是沒個人形。可嘆可嘆！
不一會兒有小廝跑過來跟他打招呼。
「公子，人的確是死了，阿郁也已被我們掌控。」
他滿意得勾起一笑，隨後又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舒舒坦坦吃著喝著。原來他已經成了珺家公子，從傳言來看，他如今這個年紀已經有不少本事了。
做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可威風舒坦多了，起碼他臉皮比那時洗得乾淨。不過在其位謀其職，地位越高、責任就越多，他父親常捏著他細微末節的錯處教育他。
日夜以來，他連細微末節的錯處也不敢有，可謂是如履薄冰一般。
比如說他練著剛琢磨出來的術法，在樹林中不小心打到一隻無辜野兔子。他心生憐意，親自照顧著野兔子，給這兔子養傷。
野兔子很快好得差不多了，滿院子東跑西跳，屆時被回府的珺瀲他爹瞧見，可把他氣得鬍子吹得老高。
那時他二話不說叫人把兔子烤了送給珺瀲吃，烤得那叫一個香。即使是珺瀲不動心，我看著也要垂涎三尺。
他爹作一副深沉嚴肅模樣，指著珺瀲嘆氣道。
「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嫡子，光大家業之責都付在你一人身上。」
「如今你卻有閑情去養寵玩樂……」
珺瀲認錯認得很誠懇，此後他比以往過得更加冷清，更像是我認識的他。
御妖世家每日都要捕得一**袋子的妖來，不管善妖惡妖，先捕為快。珺瀲在御妖術法上越來越有造詣，自己摸索的門道可堪稱一流，為多數子弟模仿。
是以，珺瀲自己忙得焦頭爛額之際，也要幫著其他兄弟解決疑難問題。他打坐運法時，總有沒規矩的小弟子屁顛屁顛跑來叨擾。
他被擾得氣血攻心，這種事也是常見。還好後來他爹明令規定，不得其他弟子在珺瀲休憩時叨擾，違者要一日捕到三百隻妖。
我替他舒了口氣……
不過他招人垂涎，也招妖垂涎。比他弱的小妖萬不敢招惹他，倒是妖力蠻橫的強妖垂涎他的身子。
「好一副人皮，內力渾厚，想必肉也十分鮮美……」
他獵捕小妖之時，不想碰到了搞不定的強妖。那妖呲牙咧嘴，滿身都是強盛的妖氣，看著也難以對付。
而這妖被珺瀲這鮮嫩的皮肉吊著胃口。
對於被這些妖追趕過來的經驗，他也摸出了門道，單對單正經著來，他自己必會成了對方碗中餐肉。
「能被貴妖所吃，實在是小人榮幸。」
「小人喜不自勝。」說著他執起自己細嫩光細的胳膊，不做任何抵抗等此妖來吃。
我：？？
那妖聽著喜出望外，宛如一個月沒吃過一般，便朝珺瀲撲了過去。我以為珺瀲會在最後一刻使出個什麼必殺技，救自己於水火。
哪知這妖的尖牙果真嵌入了珺瀲皮肉之中。我一驚。
沒等它扯下一塊皮肉來，便如同觸到了火球一般，二話不說扔了珺瀲，欲轉頭逃開。不過為時已晚，須臾間它倒地不起慢慢的沒了氣息。
看它口吐污血、臉色發黑，便知它是中毒而死。
珺瀲見此滿意十分，不緊不慢地收拾自己身上的血漬，胳膊上被咬了個大口子，他沒有甚感覺。
他掏出個藥瓶，咕咚一口，便把藥水都喝盡了。按我對他的了解，他必是先給自己下了毒。
我細思極恐。
他門道極多，看來是不會在這些妖里吃虧。不過人外有人妖外有妖，我總擔心有妖傷害到他。
這時正值菡萏香濃之時節，高懸在空中的火團當頭蒸曬著，雨露過後，屋瓦牆皮皆是一番甜醉的味道。飽滿的大蓮蓬開了一池，每一株都嵌滿了蓮子。
他桌上盛著滿滿當當的大蓮蓬，惹我心痒痒。他解了外衫，將我攤在衫子上。他熱得臉上爬著細汗，便去洗了把澡
可恨我這塊玉佩變不出人身來，眼巴巴望著蓮蓬卻吃不到嘴。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此生坎坷，這一路過得忒難，我已經不知多久沒嘗到酸甜苦辣之任何滋味了……
我懟著怨著，不知是否這記憶之境被我可憐到了，還是自己撐不住了有了漏洞。須臾之間，我竟從玉佩之中飄飄乎乎溜了出來。
這時我瞧著自己竟現了兩胳膊兩腿，自己也有臉皮子了！這心驚得差點過去。
不過我光不溜秋，坐在床上，旁邊是珺瀲的衣衫。身上沒有一絲衣衫裹著皮肉，我臉皮子掛不出，羞得不能自已……
我羞憤過後，便聽到簾幕掀開，修長白指映入眼帘，而後珺瀲穩穩噹噹站在了我面前。
他正擦著一頭的濕發，身上只裹著淡薄半透明的白衫，眼睛上的霧澤還未盡數消去。
他見了光不溜秋的我，怔了一怔，手上的干布掉到了地上。對此我朝他咧嘴來扯出慈善一笑，已解此境尷尬。不過他並不領情，冷漠得看著光不溜秋的我。
不知從哪掏出來一把長劍，他已將這長劍抵在我嫩脖子上。我顫顫巍巍不知所措。
怕他刀起刀落，我頭顱一朝落地。我舉起床上攤著的玉佩，對他招呼道。
「我……我是裡面出來……玉佩……」好久沒說話，吐字倒不利索了。我一頓亂七八糟的解釋。
而後他試探道：「你是，我的玉佩？」
「玉佩精？……」
差不多算吧，我點了點頭。他半信半疑，不過已經收了手中長劍。待他探了探我渾身妖氣，才信了我是玉佩精。
他從衣櫥中找了自己的衣衫，也是青青綠綠一片，扔到我懷中。已是把我看了個精光，而此刻他閉上了眼睛督促著我穿上衣服。
我暗道他，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假裝個什麼正經。
我從玉佩出來后這幾日，他還對我有所提防，玉佩真是出乎意料，竟養出我這隻稀奇古怪的妖精。他摸著這塊玉佩琢磨了幾日，沒想出個所以然。
眼巴巴瞧著，我分了他不少蓮蓬，他這幾日的點心茶水，也通通入了我的腹中。
我再想捏一個蓮子入口，他盯我盯得緊，不禁麵皮掛不住，停了手。
他故作憐愛神色，摸了摸我的頭顱，跟我套近乎。
「你怎麼就成了精了.……」
他問得我啞口無言。我的身子也同他一樣，才是個青澀少年模樣。
我也是不知我玉佩當得好好的，怎麼一下子成了精了，以前都是當的軟軟糯糯的貓精，此時這個硬邦邦的玉佩精我倒不知怎麼當.……
「阿落～～」
我學著常跟他一起的小娘子的聲調。
他一哆嗦，取回摸著我的手，一時間沒有緩過神來。
我抓起他的手，給他拋了個媚眼，我記得女子要勾引男子首先要讓此男子有前所未有的優越感。
「裳兒的所有都是阿落給的.……」
「裳兒還是會一直陪著你。」我貼近他的耳朵，細細道，「裳兒還是你最貼心的玉佩啊……」
他扭過頭，輕咳兩聲。
果然還是做了只玉佩精，剛來幾日，還沒跟府中之人混熟。
雖說我是珺瀲的玉佩，但還是只妖，滿府的御妖師自然容不得自己窩裡還有妖跑跑跳跳撒歡。
這時他們還不知我的存在，待夜深人靜，一干御妖師都歇下之後，我才敢從玉佩中蹦出，去偷，不，去拿些吃食。
廚房中的佳肴果真多，我吃得盡興忘乎所以。哪知自己妖氣已經吸引了幾個御妖師過來。
我唉呼不妙，他們舉著刀子追著我跑。還好我反應快，這時還沒被捉上。
他們施著術法，噴出火來，燒的我屁股滾燙作疼。
我管不了自己屁股多疼，撒著腿跑，狼狽不已。終於躲進了珺瀲屋中，已是舍了自己半條命。
珺瀲被我吵醒了，從床上起身，睡眼惺忪。
「你又惹了什麼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