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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紅燭昏羅帳

  珺瀲他爹氣得臉色鐵青,我同珺瀲故作可憐無辜跪在他跟前,他羞憤模樣像要把我們吃了般。

  這時珺瀲的唇瓣還被我啃得有些許紅腫。我摸著嘴,還有些意猶未盡……

  他爹見此,惱得大袖一揮,書案上的捲軸筆硯等皆撒落一地。

  珺瀲閑時描摹的畫卷明晃晃攤在地上,定睛一瞧,他畫的可不就是我。

  焚香煮茗,窗開半闕,此間氣氛微妙。我同珺瀲偷情被發現了兩次,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偷情時可要多一個心眼……

  面對這麼個眾人圍觀的場面,我有些吃不消抵不住,御妖師頭子對我怒目而視,心中害怕得緊。

  我顫巍巍躲到珺瀲身後,拽緊了他的衣袖,他撫了撫我發梢,安慰得將我攬入懷中。

  「父親,您說過最難控制的就是情,有了感情便步步維艱……」

  可是人非草木,我不想做一個無情絕意之人……」

  珺瀲對他爹乞求放過我一命,這時的他毫不像我記憶里那個大權在握的珺家公子。

  他爹對周旁的御妖師使了眼色,屆時幾個粗臂大汗扯著我,我倉惶無措,力微不抵,眼巴巴看著自己被銬上枷鎖。

  我被這幾個大漢扛走的時候,聽見珺瀲喚我名字。他要我安下心,要我等他。

  命途果真多舛,現實中我同他氣來氣去沒個好結局,在這裡也要被生生拆散。

  我又想了想,現實中,珺瀲會為了我如此狼狽,會不惜一切讓我等他?心如亂麻。還是說,這些終歸是我一人的鏡花水月。

  身上的灼痛把我思緒拉回,腦子漸漸清明起來,胡思亂想一通也不能讓自己擺脫這般境地。

  脖子和雙手雙腳皆被鎖妖鏈緊緊鎖住,被磨出了不少血痕不說,身上的氣力猶如散沙般流逝。

  我一牽動著身子,鎖鏈灼燒之感便會越深一分。

  牢獄中只有望不到頭的黑暗,待久了就會從惶恐不安到習慣麻木。只是這每日復加的哀呼和血腥味,惹我腹中作惡……

  忽而有光亮照了進來,腳步聲悄至。

  我心頭一驚,繼而歡喜。睜了眼向前望去,牽扯著鎖鏈欲向那人走去,心喜而顧不得身上的傷痛。

  立於眼前者,一襲玄衣裹著身子,周身散發著逼人的氣息。待他走近,我才看清了他的面貌。

  「是你?」口中乾澀,扯出聲來倒有些痛。

  眼前的正是席瑜。接著疑惑和不安灌入腦中,此珺瀲的記憶之境中,他如何進的來,他是來做什麼的。

  他哼笑一聲。

  「小裳,這麼久了,你還陷在此中,是因為你一直不敢面對現實罷了。」

  「擺脫這幻境糾纏,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可惜你,沒想過救自己。」

  他搖了搖頭。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有什麼用……」

  他的嘲笑並沒有惹來我的怒氣,他此來定是要帶我出去,太子得不到我的魂靈,必是身疾與心急交加。

  席瑜這廝衷心妖太子,看不得太子之半魂流落幻境,忍不得太子受病痛之苦。

  灼痛復加,從四肢細細麻麻鑽到心肺,我差點不能呼吸。

  我苦笑了笑,聲音微喘。

  「我知道,都是假的……」

  「那又怎麼樣呢,他已經死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至少我能和他在一起……」

  席瑜怔了怔身子。「你應該還不知,外界成了何樣。」

  「你眼前的都是假象,是他為了安撫住你的假象。」

  他見我還不知勸,垂閉著眼安下燥心,語重心長同我說教。

  我終被鎖鏈桎梏得不能動彈了,緊緊貼在牆壁上,喘著微薄氣息。

  「那你好好想想,這麼個境況真的是你想要的。人妖殊途,如今你性命難保……」

  「他會來救我的,我們會在一起。」我駁道。

  「你何不好好想想,本是循序的記憶,因你的出現而一步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珺瀲心性轉變,本該大權在握、不可一世的他,現在沒了野心,處處受人桎梏……」

  「身不由己,連你都保不住。」

  他這番說辭倒惹得我心浪翻湧,他說得極對。

  「這一切轉變都是因為你,雖然都是假的,到頭來你們還是不會有好的結果。」

  說了那麼多,他忽而氣息微亂,支撐不住現下身體。他消失前,勸著我,「回去吧。」

  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我仰著脖子細細思索。

  後來我恍然大悟。原來只有他變了而已,變得更像我所期待的樣子。

  不過也如席瑜所言,他野心漸消,更沒有攬權固勢,處處都是他的敵人。

  我們求得一個安穩,難了。

  咣當響聲將我吵醒,門被啟開。

  「公子,家主吩咐過,半刻后我來接您。」

  「嗯。」他回應道。等獄守走後,他走近我,我能感覺到他噴薄在我額頭,顫顫巍巍的呼吸。

  不一會他的指尖覆上我的胳膊、肩膀和唇角,繼而惹來他心疼至極的呼喚。

  「裳兒……」眼角被寬慰般撫摸,我吃力地睜了眼對上他眸子,扯出一笑來遮掩周身的疼痛。

  他皺著眉頭,目含憂色。

  他摸著長長的鎖鏈,每一捆鎖妖鏈只有自己的主人才知曉破解之法。

  起初他制出鎖妖鏈后,為了折磨背叛自己的女妖,加固了其中吸噬妖力和鞭身灼骨的威力。

  自由之時,便是力消魂散之刻。

  耳鳴目眩之際,他的聲音長綿,只是我聽不清他說什麼,只聽到他說得最多的便是讓我等他。

  我點點頭,他遵守信諾,我相信他。

  他被獄守帶走,身影在我眼前漸漸消失,此前滿滿的心又一點一點空下來。

  黑暗不分夜曉,蟲蟻從牆腳攀爬,牆皮濕雜,幹了又濕。蟲蟻爬到了牆頭,不知這時已經過了多少個日夜。

  這樣被關著被囚著,比任何酷刑還要折磨,約莫只過了半載光陰,可是我已經快要發瘋。

  不僅是臨於這黑暗的不安,更多的是,一想到以後無盡的時光都要待在這黑暗裡,我恐懼至極。

  花開花落,晨落昏起,那一點窗口每日都會飄來寒風涼意。

  終於我以為自己將要魂散之時,門啟開來,我見到他。

  他渾身都是傷痕,青衫長袍染盡了污血。

  臉上傷口縱橫,他看見我慶幸得笑了笑,我第一次見著他這麼丑這麼嚇人的笑容。

  他抱了我出去,久違的光明刺痛了雙眼,我不禁哀吟出聲。

  這時他扯來長袖輕遮住我雙眸。

  我早就知道,他那麼有本事,我們怎麼可能不會在一起。自己便只管在他懷中舒舒服服睡一覺,等他將我叫醒,我再訴說一波牢中對他的相思。

  我睡著的時候,周身十分舒服溫暖,有涼風突襲,我冷不丁顫了身子,又有一雙手幫我扯好被子。

  迷迷糊糊之際,聞著一陣安神清香,眼中光亮清晰和迷糊交加,我看這地方陌生,但是有著難言的熟悉感覺。

  床榻正對著的是理石長桌,臨著大開的圓窗,窗口嵌著藤蘿蔥木,玉枝竹影,想來把外頭光景皆納了來。

  桌上卻什麼都沒有,像是恆久之後的息寧。

  呼著長氣,見著身旁之人便心生暖意,他對我笑著,吻上我的眉間。久違的心安似水。

  如此舒坦的時候,不死睡一遭倒對不起此番良辰。不過我睡著睡著,忘乎所以,竟發現自己緊緊桎梏了弱小少年,又對此少年狠目威脅。

  我怎麼就這麼飄了,好不容易出了大牢,竟膨脹到做此以強欺弱之事。

  那少年咽了口唾沫,身子顫巍明顯怕極了。燭火實在幽暗,我好不容易看清了他。

  我一驚,這可不是阿落那廝。他費盡心思救我出來,如今我還中了邪祟般桎梏著他,實在罪過,我欲開口認錯。

  可是我脫口而出。

  「挺乖的,知道引他們走開。」

  我玩味般捏著他的下巴,另一隻手依舊制住了他雙手。這時我倒明白了,原來我又在做夢了,本就是在幻境之中,這大概算是夢中之夢。

  不過夢裡我竟然對阿落做這等子事,有些羞澀。

  「不過你看見了我,我做事從來不留後患。」

  呵,我難免自嘲,難不成還想殺了心肝上的阿落?

  「你想要個什麼死法?」

  我:……

  眼前的少年喘著粗氣,眼睫眨個不停,他說:「我,我沒有看見你。」

  「我亦不知,不知你什麼模樣.……」

  他哆哆嗦嗦。

  我心生疑惑,湊近了頭細瞧了他眼瞳。他雙眼澄澈似泉,不過無神無聚,我暗嘆一聲,這莫不是個瞎子。

  撓著腦袋,心裡又想不通,現下瞎子也能畫畫?轉頭便瞥見臨著窗戶的長桌上皆是捲軸,還有他剛停筆的畫卷,水墨未乾。

  還有幽暗的燭火。

  詭異得緊。

  我放開了他。我雖是殺手,但是還有些許原則,欺負此等殘疾之人我怕是要折壽。

  夢中我能這樣想,說明我良心未泯,不過將好端端的阿落夢成個眼盲之人,我忒不厚道。

  殺手難當,故而我在此夢中不僅要殺人,還要被旁人追殺,想想就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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