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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與君一決絕

  連著夜裡的雨,聽窗外淅淅瀝瀝之聲,雨勢頭還不小。

  似一席碧玉珠簾,隔斷與遠處的綿山和長水。

  等我睡飽睜眼,珺瀲端莊正經地擦拭自己的那把琴。

  淡香悠遠綿長,墨硯靜置,筆濕未乾。

  趁珺瀲不大注意,我蹲在床榻旁,細察一番床底下的圖本。這一察,讓我之心跳到嗓子眼,這一摞子里竟好端端地少了那麼一本。

  莫不是我偷賞這書時,不小心擱淺到了何處。我一番搗騰,又急又心虛。珺瀲見我模樣,擦著琴漫不經心地問我。

  「什麼東西不見了?」

  我心虛軟聲。

  「沒什麼……」

  我安撫下自己心緒。命里無時莫強求,許是那本春宮同我無緣……

  畫里青山清晰可辨,幾處可見蓬勃翠艷的長樹歪松。可嘆驚鴻畫卷,誤入眉眼。眼前雨幕里,山戀之景更像是披了雲霧,瀰漫著朦朧。

  殘陽留在山頭,雨漸歇後,露濕氣濃重。趁珺瀲安穩睡上了覺,我去採摘了些甜果。

  我回來時,見他站在竹屋前。

  破土而盛的長竹綠影婆娑,貼在牆皮上蜿蜒上揚,宛如牆上壁畫,細長竹葉探窗而入。

  珺瀲執著一把青傘,看見我笑意淺淡。

  我心意暖生。

  如此讓我心暖之人卻只存在幻境之中。

  一念思及,席瑜說的那些胡話猶如將我整個所思所想包裹。

  我安度幻境之年,外界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不停地在憂思,此天翻地覆四字究竟何意。

  「他為了讓你同兩界恩怨相隔絕,便將你困在此處。」

  「你亦是局中一顆棋子。」

  「你不過是被他騙了……」

  ……

  「你怎麼了?」

  思緒被拉回,冰涼的手掌觸到我臉頰,對上他澄澈冰眸,一時間什麼都拋諸腦後……

  被雨淋凈,竹葉味道淡雅如舊。

  珺瀲抱著弦琴,想看看我的舞步練得如何。

  他譜的曲子,同我的舞步,不謀而合。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竹林中他輕挑琴弦,眉目之間松懶舒愜,不過此般複雜交踵的指法他隨意捏來。

  舞步輕盈如雲袖遮霧,盡數納入他眼中,成深刻娟秀的花蕊色。

  得了他的誇讚,比以前一些舞娘的讚美,更讓我暢快三分。

  清冽指上聲,柔棉長旖之舞步,交融無二。

  見他心情寬宜,惟願這支舞能一直這般與他相契相合。

  這舞跳得我腳疼,果真上了年紀,一跳一跑,傷筋動骨。不像珺瀲這等小年輕,朝氣勃勃。

  午時舒舒服服泡了把腳,神清氣爽!

  我見著珺瀲又端坐在案上認真看書,臨窗聽風過。

  可沒想到,等我悄咪咪跑他身後,竟然發現他手中拿著的可不是我丟的那本春宮!

  他竟成了偷我春宮之賊。

  而這時他淡定細看這春宮圖冊,一頁一頁翻過,若我不知他極其會裝,倒也會以為他在看什麼正經書。

  他看得認真,目光觸及其中艷詞艷句的每一字裡行間,又會細細琢磨一番。我怕他真會學到什麼。

  我二話不說捏上他的臂膀,湊近其白嫩脖子,不懷好意質問道。

  「我說怎麼書不見了……」

  「原來你竟有此等偷書之癖好。」原以為被我逮個正著,他干下這等羞澀之事昭然若揭,必會面紅耳赤、鑽地而逃。

  他面前之書正敞開著,映入眼帘兩幅光不溜秋之影纏得緊,可謂是一樹梨花壓海棠之景。

  珺瀲邊翻書邊淡淡道。

  「不過如此。」

  我:……

  他對此春宮不屑一顧,實在嚇煞我心。我見著他指觸那幾行字眼又放上心來琢磨。

  什麼錦帳春宵,什麼汗濕羅裳.……

  頭顱擱置在他肩頭,看他這認真正經模樣,我實在羞愧難當。待他翻完這本春宮,他面上儘是學有所悟之喜悅。

  我不知他喜悅個什麼,此時我倒是在他翻書細看下,看得個明明白白,針眼無處可逃.……

  我撩起裙擺趕緊跑走。

  茶涼風習習。

  此時他見我面紅耳赤、鑽地而逃.……

  細雨絲早早停歇,不過涼風浩寒仍扯著嗓子敲動窗欞。

  本就受不住寒的珺瀲可裹成了個粽子,睡不安穩。

  我苦口婆心安慰,一大段睡前故事捏來,才哄他閉眼睡下。

  以後我可得備足了睡前故事。

  我觸上他舒展的眉眼,如彎月勾。

  這般望著他。

  怕是要同他於幻境中相隨一世。

  然而那些話又不打招呼地灌入腦海,我趕緊閉上眼睛耐下心,不再想下去。

  「你不妨試著走出這一方寸之地,看看走不走得出去.……」

  席瑜緊捏著我的臂膀,我有些吃痛,他皺著眉頭狠狠盯著我。「你看看,你可走得出去!」

  這時珺瀲一擊下將席瑜打垮,席瑜滿身傷痕殘弱不堪。

  我如中魔般乖乖走向他,貼著他的胸膛,才覺著心安。

  「你走不出去的。」他輕擁,在我耳邊細語,「陪著我。」 ……

  寒風呼嘯,敲開一扇窗。

  我從夢中驚醒過來。

  兩眼望穿,只見濃香長煙,半殘之畫,筆墨未乾。

  普通的幻境,雖假象橫生,但表象與現實無二。難道這真是他創下的境像,如今已經在這竹色霧林中走不出去。

  這幻境之中,只剩這一殘地……

  我還記得那日,滿身的虛汗久久不下,焦急之下赤著腳跑出竹屋。

  我跑得遠,緊貼屋牆的細竹漸漸模糊。

  跑出這偌大的府邸應該不是難事,穿過幽長而靜的竹林,緋色繁盛的花苑.……

  花鳥魚蟲,翻躍跳動,靈活生機。

  我抬眼見天上排排鴻雁,扯著嗓子呼嘯出聲,飛到目及可見的山頭。

  我想著,出了這府邸,可就是青山長川。

  一下午消逝得很快,夕陽醉紅。

  我一心念著走完這段竹林,可無論如何,參天的翠綠無所謂盡頭。

  這時我身上的汗水,稀碎不已,已經冷涼下去。我倒是覺得冷了,冷到心坎。

  連這竹林都走不出去,何談去見一見青山長川。

  我細細想著我們遊山玩水、打馬入街距今多久。如今落雨難歇風寒難止,安頓屋中。不曾想已經難出此林。

  前端漫漫長林,這時顯來一纖長身影。

  他撐一把傘,遮著濕葉垂滴下的露漬。寬袖無邊,鬆散的腰際,和垂墜的髮絲,皆是熟悉模樣。

  見此他只曉得叮囑我莫再亂跑亂闖。

  被他抱回竹屋內,已是月掛已久,萬籟俱寂。

  我心緒難定,憂思不寧,難再扯出心思來給他說些故事哄他睡覺。

  晚上又落起雨,雨越下越重,想來明日還是一個壞天氣。

  我竟也不知他也怕雨聲,緊抱著我。紅燭未息,香卷羅綉。

  我同他皆未閉眼,氣氛越來越涼。他的指尖卷著我的長發,自顧自地把玩。對於我這般抑鬱寡歡模樣,他心有意,故而眸中冷色詭異。

  他一翻袖,息掉了紅燭,一時間只有借著月光才看清些許。

  這時他翻身覆上來,全身皆是逼人的氣勢,我思索過極已是神色疲倦。

  月光照下,他眼中冷色清清楚楚納入我眼中。不過幾分,見他已經卸下了周身衣衫,眼前如磋如磨之身子傾覆上來,直至遮蓋了我整個眼瞳。

  眼前之臉廓柔柔地蹭著我此時不安的雙眼,細膩的臉龐,脖頸.……

  夜雨漫漫,風嘯雨瑟聲遮了所有此時的蟲鳴雀吟,只道是萬物無聲。

  睡夢綿長安穩。

  天色泄來日光,雀鳴在雨歇後酣暢長唱。我清醒時,自己穩噹噹趴在珺瀲胸膛之上,似兩把軟若無骨的扇團。

  我拖著吃累的身子起來,唯怕擾醒舒眉垂眼之珺瀲。

  天晴日朗如舊,不過一夜之間,妄想瞞我讓我繼續深陷其中。

  這竹屋坐落之處,是地極之陰,日光落的最少月色照得最多,陰盛陽衰。

  「這裡就是整個幻境的中心對嗎?」

  我聽見身後輕悄地腳步聲,又聽一聲漫不經心地淺笑。

  我繼續道。

  「幻境中最薄弱的地方,卻也是存留下來最久的。」

  「是嗎?」

  此時我已經無法再想聽他說什麼,是或者不是,他的話也只能當是幻境中的幻象。

  我手裡捏著一把長簪,鳳鳥含珠。藉此簪捏咒一揮下,天空中果然出現了一道長痕,繼而慢慢裂開。

  心中想著天痕裂開,幻境必然泯滅。

  「前日你還捏故事哄著我,如今就想和我訣別了?」

  「我同這天地本是一體,難道你也想殺了我?」

  「狠心如斯.……」

  我聽到身後的話,難免觸動心弦。

  轉身望向他,此時映入眼帘的是他淺淡笑容,聽到的卻是嗔怒哀怨的語氣。

  見他笑著逼近,我心生懼意,那一道天痕又無聲息癒合起來。

  眼前之人穿得鬆散,走近時長長的外衫散落在地上,這時只是披著輕薄青衣,風一過肩頭露了出來,胸膛上斑駁紅痕醒目。他走向我,想來是使出了魅惑之術。

  「我為你放棄了什麼。」

  「你毫無動容?」

  我退無可退之際,舉起那把簪子對著他。見此他終於露出無法置信的神色。

  「我都這般乞求了,你還想要我死!」

  他忽而凄笑起來,十分讓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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